陈山冲出档案室的时候,风正刮得紧。他没拉紧棉袄拉链,冷气直接钻进脖子里。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两个数字:七,六。1967年七个人动了树棺,六死一疯。现在东坡伐木组八个人,李炮头死了,王德顺烧得神志不清。下一个就是他。
他沿着雪地跑,脚踩在硬壳上发出咔嚓声。宿舍区越来越近,王德顺那间屋的窗户透著光。可刚才他在窗玻璃上看到了不该有的影子——红肚兜,提灯笼,站在屋里。屋里根本没开灯。
他离门还有五米时停了一下。后背的疤突然抽了一下,像被铁丝勒进肉里。这不是预警,是警报。东西来了。
他盯着窗户。刚才的影子不见了。可他知道不是错的。归墟市里那个黑影说过:“换物”才能活。李炮头拿命换了安静,现在轮到王德顺。
他一脚踹开门。
屋里暖气开着,但空气冷得反常。王德顺躺在床上,盖著两床被子还在发抖。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嘴唇却发紫。脖子侧面那个红点已经变成青黑色,边缘开始往锁骨爬。
“王德顺!”陈山喊了一声,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王德顺猛地睁眼,眼神浑浊,嘴里吐出几个字:“别过来”
然后他又闭上了,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陈山掏出兜里的龙鳞草。草根还在微微发热。这玩意能破幻镇邪,可怎么用?归墟市的黑影没教他口诀,也没说剂量。他不敢乱来。
他把草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倒水。刚拿起暖壶,后背的疤猛地一跳。这次不是疼,是烫,像有人贴了个热铁片上来。
他猛地回头。
窗外闪过一道白影。
他扔下暖壶冲出去。水洒了一地,在地板上结冰。
外面没人。雪地上也没有脚印。但他知道是谁。白仙。那个讨封不成、缠上他的刺猬精。上次它还装人形,这次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他站在屋檐下,四面看。林子边缘有动静。一棵松树后面,站着一个白袍人影。脸看不清,但眼睛是绿的,像野兽反光。它嘴巴在动,像是说话,可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山往前走了一步。
白影没动。
他又走一步,踩进雪里。雪很硬,咯吱响。
那人影忽然开口了。还是没声,但陈山听懂了它的口型。
“代价。”
他站住了。
它要什么?上次是封号,这次是命?还是别的?
他想起归墟市的交易。父亲的怀表换龙鳞草。等价交换。现在王德顺快不行了,它是不是又要谈条件?
他张嘴想问,可那白影抬起手,指向王德顺的窗户。然后,它慢慢摇头。
不是让他救。
是在等。
等王德顺死。
等他着急。
等他主动开口求。
陈山拳头捏紧。他知道这东西不讲情面。它不是鬼,是精怪。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专挑人心软的时候下手。
他不能让它得逞。
可王德顺的呼吸越来越弱。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转身往回走。
刚进屋,就听见床上的人哼了一声。
“冷”王德顺睁着眼,瞳孔散了,嘴里吐白气,“好冷啊”
陈山赶紧摸他脖子。皮肤已经开始变凉,像冻肉。高烧还没退,身体却在失温。这是不对的。正常发烧不会这样。
他抓起龙鳞草,扯下一小撮叶子,塞进王德顺嘴里。草刚碰舌面,那人就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陈山慌了,拍他脸颊:“吐出来!快吐!”
王德顺没反应。反而把草咽了下去。
几秒后,他呼吸突然平稳了。脸上的红晕退了一些,脖子上的青斑也没再扩散。
陈山松了口气。看来有用。
可就在这时,后背的疤又烫了起来。比之前更狠,像有火在烧。他低头一看,衣领边缘渗出血丝。印记裂开了,往外冒黑气。
他明白了。
龙鳞草有效,但它不是免费的。它吸的是使用者的精气。王德顺吃了草,活下来一点,代价转嫁到了他身上。
这就是平衡。
他咬牙撑住,走到窗边想关严实点。外面风太大。
可他刚碰窗框,眼角余光扫到林子那边。
白仙还在。
这次它没动。就站在原地,绿眼睛盯着他。然后,它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陈山。
意思是:你欠我一次。
陈山没动。
它笑了笑,嘴角咧到耳根,然后原地消失。不是走,是没了。像风吹散的烟。
屋里恢复安静。
王德顺躺着,呼吸微弱但稳定。龙鳞草的效果还在撑著。可陈山知道撑不了多久。这草不是药,是债。吃一口,还一分命。
他坐到床边,掏出小本子。上面抄著1967年的记录,还有涂改痕迹。证据有了,可没人信。孙红卫要烧棺,老场长不肯说,工人们只当他是神经病。
他现在只剩两条路:要么看着王德顺死,要么跟白仙谈。
可谈什么?拿什么谈?
上次用怀表换了草。这次呢?记忆?情感?还是直接拿命抵?
他摸了摸后背。血止住了,但疤还在跳。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提醒他——你是守印人,你是标记者,你是这场局里唯一能看见规则的人。
可看见规则,不代表能赢。
他抬头看王德顺。那人脸上有点血色了,可眼皮一直在抖,像在做噩梦。嘴里又开始嘟囔:“别过来别碰我”
陈山把本子收好,从兜里拿出剩下的龙鳞草。草根已经发灰,不像之前那么鲜活。用了两次,灵性快耗尽了。
他把它放回床头柜,离王德顺远一点。不能再喂了。再喂,王德顺没死,他自己先垮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外面风小了。林子静得反常。没有鸟叫,没有树枝响。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
他知道它还在看着。
白仙没走远。它在等他开口。
等他说出那句话。
“你想换什么?”
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迟早要说。
他回头看了眼王德顺。那人一只手垂在床边,指尖微微颤动。像在抓什么东西。
陈山走回去,蹲下身,握住那只手。
很冷。
他刚碰到,王德顺突然睁开眼,直勾勾盯着他,声音沙哑:
“你背后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