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坐在床沿,手里还捏著那株龙鳞草。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草根贴着手心,有点温,像是活的。他没把它藏枕头底下,而是放在桌角,正对着灯。他盯着它看,好像这草能告诉他下一步该干什么。
他做不到什么都不想。李炮头脸上的青印还在他脑子里,像烙上去的一样。那不是冻死的,也不是喝多了摔出去的。门是从外面锁的,雪地上没有脚印,窗台有蜡油痕迹。红肚兜的孩子来过,拍了肩膀,留下红点,后来变成青印,人就没了。
他也被标记了。后背的疤一直在疼,从归墟市回来就没停过。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伤,是“东西”在找他。
孙红卫说要烧棺,今天就要动手。可他知道不能烧。树桩是封印,动了会出事。但他拦不住,没人听他的。上一次他冲上去阻止,换来的是全场的白眼和孙红卫那一眼——那眼神像钉子,把他钉在了“有问题”的位置上。
他得找证据。不是靠感觉,不是靠梦,是要写在纸上的东西,能让别人不得不信的东西。
他站起身,把龙鳞草收进衣兜,穿上棉袄,推门出去。
天刚亮,林场还没完全醒。风刮著屋檐铁皮,咯吱响。他直奔档案室。门锁著,但钥匙在老场长那儿,而老场长向来早到。
他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老场长拎着煤油灯走过来。老头穿着旧工装,帽子压得很低,走路慢,但每一步都稳。
“陈山?”老场长停下,“这么早?”
“我想查点东西。”陈山说,“伐木记录。”
老场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掏出钥匙开了门。
“别弄乱了。”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档案室很小,两排铁柜,中间一张桌子。墙角堆著几摞发黄的本子,上面全是灰。陈山拉开最里面的抽屉,翻出一本《望魂岭林场伐木日志》,封皮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一页页翻。大多是常规记录:几月几日,哪个队,伐了多少松树,运往何处。字迹潦草,年份模糊。他一直翻到六十年代。
1967年秋。
他停住了。
“三队于北坡伐木,遇空心巨松,内藏棺椁一口,形制古旧,刻符不明。经场部决议,原地掩埋,不得上报。”
他读到这里,心跳快了一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参与者七人,至次年春,六人亡故,一人疯癫。”
他把本子按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第一次了。
树棺早就出现过,处理方式是掩埋。结果呢?七个人,死六个,疯一个。
这和现在一模一样。东坡伐木组电锯卡住,树心现棺,孙红卫要烧,老场长反对,但没人听。
他继续往后翻,找到最近三个月的记录。笔迹不一样,明显是新写的。而且数字对不上。
比如上个月,记录写着“伐木量:87根”,可旁边另一份运输单显示只运出了53根。少了三十多根去哪了?
他又翻到某一天的条目:“正常伐木作业,无异常。”
他拿指甲轻轻刮了下纸面,表层墨迹被蹭开,底下露出一行铅笔字:“掘出异物,已上报局里。”
他愣住了。
有人改过记录。把“掘出异物”涂成“正常作业”,把真实数量抹掉,换成假数据。
谁干的?
他迅速抄下关键段落,连同涂改痕迹一起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他不敢拍照,八十年代没这条件,只能靠手写。
正低头写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但后背的疤突然烫了起来,像有一根烧红的针扎进肉里。
他慢慢抬起头。
老场长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盏煤油灯。灯光晃着,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
“你在查什么?”老场长问。
声音不高,也不凶,但压着东西。
“我在找以前的记录。”陈山说,“关于树棺的。”
老场长没动,也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陈山手里的本子。
过了几秒,他走进来,把煤油灯放在桌上。灯芯跳了一下,火光猛地一涨。
“有些事,你最好别深究。”他说。
陈山看着他。
这句话他听过。孙红卫说过类似的话,用的是命令的语气。可老场长不一样,他是劝,是警告,甚至有点无奈。
但后背的疤还在烫。这玩意不认语气,只认“东西”。
它现在对着老场长发出警报。
陈山忽然想到一件事。李炮头死前,老场长出现过。女尸梳头的梦之后,老场长说那是“开棺前兆”。他知道这个词。
他还知道祭山神的规矩,说动封印会惹祸。他对这些事太熟了,熟得不像一个普通林场领导。
“您知道那是什么?”陈山问。
“什么?”
“树棺。里面的东西。还有那个穿红肚兜的孩子。”
老场长沉默了几秒,抬手摸了摸煤油灯的玻璃罩,动作很慢。
“我知道的,都不该说。”他说,“说了也没人信。信了,反而害你。”
“可李炮头死了。”陈山声音硬了,“他额头有青印,跟白仙的气息一样。下一个是谁?王德顺?还是我?”
老场长抬头看他,眼神变了。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温和,而是一种审视。
“你见过白仙?”他问。
陈山没答。他知道不能说得太多。一旦说出归墟市、怀表换草的事,别人只会当他疯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他说,“为什么每次出现树棺,人都会死?为什么记录要被改?谁在掩盖?”
老场长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有些账,不该查。”他说,“查了,就得还。”
门关上前,陈山听见最后一句:“你还不了。”
灯灭了。档案室陷入昏暗。
陈山站在原地,手里攥著小本子,指节发白。
他还不了?
什么意思?是说他知道的越多,代价越大?还是说他已经欠了债?
他低头看自己抄下的内容。1967年,七人参与掩埋,六死一疯。现在,东坡伐木组一共八人,已经有两人出事——李炮头死了,王德顺从那天起就开始发烧,说是感冒,可体温高得吓人,整夜说胡话。
剩下六个人
数字对上了。
他猛地合上本子,转身冲出门。
风更大了。他跑向宿舍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德顺不能出事。如果这个循环是真的,下一个就是他。
他拐过仓库墙角,看见宿舍窗户透出一点光。王德顺的房间。
他加快脚步。
就在离门口还有五米时,他看见窗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王德顺。
是个小孩,穿着红肚兜,提着灯笼,站在屋里。
而屋里,灯明明是关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