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像是冻住了。雪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滴进脖子里,冰得他一个激灵。他撑起身子,膝盖砸在雪上,滑了一下才站稳。眼前是黑压压的松林,月光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地上那串蓝光脚印还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向林场宿舍的方向。
他低头看手里的龙鳞草。叶片干干净净,根须微微发烫。他知道这东西能救命,但救的是哪种命?是活人,还是不让变成鬼?
他没时间想这些。腿还在抖,但他得走。李炮头的宿舍就在那边,那串脚印也是冲著那里去的。他记得王建国说过,李炮头昨晚醒过,说话不清不楚,像中了邪。
他一步步往前挪,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每走一步,后背那块疤就跳一下,像是有人拿针往肉里扎。他咬著牙不吭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看看李炮头到底怎么样了。
天快亮了,林场的灯还亮着。值班室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人影晃动。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语气不对劲。
“真死了?”
“脸都青了,手掰都掰不动。”
他心里一沉,绕到宿舍后窗,扒著窗台往里看。屋里没人开灯,但借着外头路灯的光,他看见床上躺着个人,盖著被子,头露在外面。是李炮头。
他翻窗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床单上结了一层霜,枕头边有水渍,已经冻成了薄冰。李炮头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脸上泛著一层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没有气。
他又摸了摸脖子,皮肤硬邦邦的,一点温度都没有。这人早就断气了,至少几个小时了。
他盯着李炮头的脸,忽然发现他额头正中间有个印记。指甲盖大小,青黑色,形状弯弯曲曲,像是一根藤蔓缠在一起。边缘有点发亮,像是涂了油。
他心头一紧。
这东西他见过。
不是直接见过,是感觉过。那晚白仙出现的时候,他后背的疤突然疼起来,那种阴寒的感觉,跟这个印记散发出来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去碰那印记,手指刚靠近,后背那块疤猛地刺痛,疼得他差点叫出声。眼前一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只红肚兜的小孩,提着灯笼站在雪地里,回头冲他笑。
他缩回手,喘了口气。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这不是冻死的。李炮头不可能只是喝多了出门解个手就死在雪地里。他以前喝得比这还多,照样能扛着斧头上山伐木。
他检查李炮头的衣服。外裤湿了,但鞋底是干的,说明他确实回过屋,又出去的。可屋外雪地上没有脚印。就像他走出门之后,被人直接抬走了。
窗台边上有一道划痕,很浅,像是用什么细长的东西刮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痕迹有点粘,像是蜡油。
他想起王德顺说过,昨晚听见窗外有小孩笑声。
红肚兜,灯笼,笑声这些东西全对上了。
李炮头之前就说自己看见了穿红肚兜的孩子,还说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那时候他肩头就有个红点。现在红点没了,换成了额头上的青印。
是不是意味着谁被那个孩子碰了,就会被标记?标记之后,就会被收走?
他盯着那枚青印,心跳加快。他后背的疤还在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你也被标记了。你不是没事儿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群人围到了门口。王德顺挤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发抖:“我我早上来叫他起床,推门才发现门从外面锁了。踹开的时候,他就这样了。”
有人小声说:“肯定是喝多了,半夜出去撒尿,摔一跤爬不起来,冻死的。”
另一个说:“可门是从外面锁的啊,谁锁的?”
“兴许是风吹的吧”
“风能把锁扣上?你当这是电影?”
陈山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人不信,也不敢信。他们宁愿说是醉酒冻死,也不愿意承认林场里有东西在杀人。
他站起来,退到墙角。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吵闹。
“让开!都让开!”
是孙红卫的声音。
接着是皮鞋踩雪的声音,急促有力。门被推开,孙红卫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走进来。他穿着呢子大衣,帽子没摘,脸色严肃。
他扫了一眼床上的尸体,问:“谁最后一个见李炮?”
没人说话。
他又问:“树棺那边有没有动静?”
一个工人小声说:“昨晚上树桩裂得更大了,还有黑水流出来。”
孙红卫眉头一皱:“是不是又有人去看了?”
陈山靠在墙边,没出声。他知道孙红卫在找借口。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想烧棺,现在出了人命,他反而更有了理由。
果然,孙红卫转身对身边的人说:“准备汽油,今天必须处理树棺。不能再拖了。”
旁边有人嘀咕:“烧了会不会出事?”
“出什么事?”孙红卫冷笑,“一个老工人喝醉冻死,一棵烂树渗水,你们非要说成鬼故事?我是干部,我不能看着大家人心惶惶,生产停摆。”
他说完就要走,临出门前看了陈山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陈山懂。
他在怀疑自己。
他知道陈山最近行为反常,总往档案室跑,还拦著不让烧棺。现在李炮头死了,孙红卫一定会把这事跟他扯上关系。
他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他悄悄退出宿舍,手里还攥著那株龙鳞草。草根贴着手心,温温的,像是活着的东西。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龙鳞草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归墟市里那个黑影说的话:“这只是开始。”
现在李炮头死了,额头印着和白仙同源的标记。孙红卫要烧棺,而他手里只有这一株草,和一个越来越疼的后背。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穿红肚兜的孩子,不只是来找李炮头的。
他也来找过自己。
就在他从幻境回来的路上,那串蓝光脚印停在他三米外。
那是警告,还是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