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街的灯暗了一半,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耳朵嗡嗡响。陈山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块怀表,铜壳冰凉,裂缝正对着掌心,像一道睁开的眼睛。
他没动。
他知道不能慌。刚才那一瞬间,所有摊主同时停手,动作整齐得不像人。剪纸的老头剪刀卡在纸上,梳头的女人头发垂到地面,挑担的死鸟翅膀还颤了一下。他们全都转头看向他,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
这不是巧合。
这是规则。
黑影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比之前高了一截,全身漆黑,脸上只有两个灰白眼球,直勾勾盯着他。它抬起手,指向集市深处一个破布摊,上面写着两个字:换物。
“来都来了。”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就别走了。”
陈山没应。他知道这话不是商量。
他低头看怀表。表面裂痕发著微光,时间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十年前,父亲进山那天戴的就是这块表。后来找到时,人没了,只剩这表卡在树根缝里。
他曾发誓要找出真相。
但现在,他可能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胸口有点闷,后背那块疤又开始跳,一下一下,跟心跳对上了。他用手指掐住虎口,疼让他清醒。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这里的一切都有重量,有规则,有代价。
他必须走。
可怎么走?
他睁眼,目光扫过两边摊位。纸钱摊还在剪纸人,但动作慢了,每剪一刀,纸人抽搐一次。药摊的女人继续梳头,断掉的梳齿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断过。前面路口那个挑担的,扁担晃了一下,死鸟的眼睛突然睁开一条缝。
陈山移开视线。
他不能再看这些。看多了,脑子会坏。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青石板上,声音特别清楚。咔哒。咔哒。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每个摊子。卖冥鞋的、卖魂幡的、卖桃木剑的都没有他能用的东西。
直到他看到角落里的药摊。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摊,挂著几串干草根和虫壳。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头,脸藏在帽檐下,手里捏著一把小镊子,正在整理一株草。那草叶片细长,层层叠叠像鱼鳞,泛著幽蓝的光。根须是金色的,缠在一起,像一小团火。
陈山心头一震。
龙鳞草。
他小时候听老护林员说过,这草只长在阴脉交汇的地方,百年才出一株。能破幻,镇邪,百邪不侵。当年林场有个老工人误入迷雾林,就是靠一片龙鳞草叶子活下来的。
如果这真是龙鳞草
他还没靠近,黑影又出现了。
这次它直接挡在他面前,身高几乎顶到棚顶。灰白眼球不动,声音更低:“想走?可以。”
陈山盯着那株草:“什么都可以?”
“你最舍不得的。”黑影说。
陈山沉默。
他知道这不是真在问他。这是规则的一部分。这里没有讨价还价,只有交换。
他低头看手中的怀表。
这是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是他十年来坚持查案的证明。是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可现在,如果不交出来,他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他咬牙,抬脚走向空摊位。把怀表放在桌上,铜壳碰在木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猛地转身,伸手抓向药摊上的龙鳞草。
指尖刚碰到叶片,整条街突然静了。
剪纸的老头停了手,梳头的女人停了梳子,挑担的死鸟翅膀僵在半空。所有人都转向他,动作一致,像被一根线扯著。
黑影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怀表。它用指腹摩挲表壳裂缝,轻轻一弹,表盖弹开,指针依旧停在两点十七分。
它抬头,灰白眼球对上陈山的眼睛:“成交。”
话音落下,牌坊上的黑水突然停止滴落。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从街尾开始,迅速蔓延。地面开始震动,青石板裂开缝隙,冒出灰烟。药摊、纸钱摊、魂幡摊,一个个塌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陈山握紧龙鳞草,草叶冰凉,根须贴着手心微微发烫。他感觉身体变轻,意识像是被一股力量往上拉。眼前的景象扭曲,灯光拉成长条,人影变成模糊的色块。
他最后看到的,是黑影站在崩塌的牌坊下,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里:
“这只是开始。”
下一秒,世界黑了。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又像在上升。耳边有风声,也有低语,听不清内容。后背那块疤剧烈跳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爬。他死死攥著龙鳞草,指节发白,生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冷。
真实的冷。
风刮在脸上,雪打在头上。
他睁开眼。
眼前是黑压压的松林,月光照在雪地上,反著青光。他躺在雪堆里,浑身湿透,牙齿打颤。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株龙鳞草,叶片上的蓝光已经消失,但根须依然温热。
他撑起身子,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见林场值班室的方向亮着灯。窗玻璃上有个人影晃过,像是王建国。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后背那块疤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手里的龙鳞草。
草叶完整,根须完好。
交易完成了。
他用父亲的怀表,换了一条生路。
可就在他准备挪动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雪地。
那里有一行脚印。
不是他的。
也不是人类的。
脚印很小,像小孩的,但每一步之间隔得太远,远得不合理。而且,脚印边缘泛著淡淡的蓝光,跟龙鳞草叶片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串脚印。
它们从松林深处延伸出来,直奔林场宿舍方向。
最后一步,停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脚印的主人,曾经站在这里,看着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