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忽地一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口气。陈山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掉雪里。他没去捡，眼睛死死盯着树棺。那条缝里的黑水不再渗了，反而往回缩，像有东西在下面吞咽。落叶拼出的图案动了起来，一圈圈转，像是活蛇盘成的符。
他膝盖一软，跪在雪上。
不是怕的，是后背那块疤突然烧了起来。不是烫，是熟。像有人拿铁铲把炭火扣在他皮肉上，慢慢烤。他咬牙，想撑著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林子静得耳朵发胀。
月光照下来，白得发青。
树棺周围升起一层雾，不是天上来的，是从土里钻的。乳白色，贴着地面爬，碰到雪就嘶一声，冒出细烟。雾越聚越厚，把树桩围成一座小岛。陈山想喊，嗓子像被砂纸堵住，只能发出“呵呵”的声。
他伸手想去抓旁边的松树。
指尖还没碰到树皮，整片林子突然歪了一下。
就像有人把世界拧了半圈。
再睁眼时，冷没了。
风没了，雪也没了。
他坐在一条青石板路上，两边是摊位，挂著纸灯笼，照得人脸发绿。空气里有股味，像是香烛烧完后的灰，混著草药和烂木头。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顶，像是旧棉絮搭的棚。
他低头看手。
打火机还在，但火灭了。衣服是干的，刚才沾的雪全没了。他摸后背，那块疤不疼了，反而一下一下跳，像心跳。
他站起身，左右看。
左边是个卖纸钱的摊，老头戴斗笠，脸藏在阴影里。他手里捏著一叠黄纸，正用剪刀铰出人形。咔嚓，咔嚓。每剪一刀，纸人就抽一下。
右边是个药铺模样的摊子，挂著干枯的草根、虫壳、动物骨头。一个女人坐在里面，低着头梳头。梳子是木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到地上。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忽然“啪”一声，断了一截。
她没停，继续梳。
陈山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青石板上，声音特别响。咔哒。咔哒。他走了三步，发现没人看他。那个剪纸的老头还在剪，女人还在梳头，前面路口站着个挑担的，扁担两头挂著死鸟，眼睛闭着，羽毛却在抖。
他停下。
“有人吗？”他说。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还是没人理他。他伸手去拍药摊女人的肩膀。
手穿过去了。
像碰到了烟。
他猛地缩手，退后两步。心跳快得不行。他抬头看路尽头，原本应该是林子的地方，立了座牌坊，上面三个字：归墟市。
字是用墨写的，但往下滴黑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没痕迹。
他转身想往回走。
来路已经没了。刚才站的地方变成一面墙，墙上画著一棵大树，树干裂开，露出一口棺材。棺材缝里，一只眼睛正看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
不能慌。他是守林工，不是小孩。撞邪也好，做梦也罢，得想办法出去。
他掏出打火机，咔哒点着。火苗稳定，照出一小圈光。他举着火往街中间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摊子。有卖冥鞋的，有卖魂幡的，有卖刻了符的桃木剑。没人招呼他，也没人拦他。
走到第五个摊位时，他停了。
这个摊子空着，只有个锈铁盒子摆在桌上。盒子盖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后背那块疤突然跳得厉害，一下一下，跟盒子开合的节奏一样。
他盯着盒子。
总觉得它认识自己。
他伸手想去碰。
手指刚伸到一半，旁边传来“吱呀”一声。
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他扭头。
角落里坐着个人影。一开始以为是堆破布，现在才看清是个人。佝偻著，全身黑，像炭烧过一样。脸上没五官，只有一双灰白的眼球，直勾勾盯着他。
陈山没动。
那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他身后。
陈山回头。
刚才还空着的摊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买家。穿灰袄，低着头，正在翻那个铁盒子。他动作很慢，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在找什么。
陈山再回头。
黑影不见了。
等他再看向摊位，买家也没了。
铁盒子还在，盖子关上了。
他走过去，伸手掀开。
里面放著一块怀表。
铜壳，老式，表面裂了道缝。他认得这表。是他爸的。十年前进山失踪那天戴的。后来找到时，表停了，卡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拿起表。
表壳冰凉。
后背那块疤突然不跳了。
整条街安静下来。
连风声都没有。
他抬头。
所有摊主都停了手里的活。剪纸的老头停了剪刀，梳头的女人停了梳子，挑担的也不晃了。所有人都转向他，动作一致，像被一根线扯著。
他握紧怀表。
“我想回去。”他说。
没人说话。
牌坊方向传来钟声。当——当——当。三声。
钟响完，整条街的灯同时暗了一半。
黑影从刚才的位置重新出现，这次站直了，比人高一头。它没走近，只是抬手指向集市深处的一个摊位。那摊子挂著块破布，上面写着两个字：换物。
“来都来了。”黑影开口，声音像砂纸搓木头，“就别走了。”
陈山没应。
他知道这不是问句。
他低头看手里的怀表，表盘上的裂缝微微发亮。他想起小时候，爸带他进山，说林场底下埋著老东西，不能乱挖。那天之后，爸就没回来。
他攥紧表。
“换什么？”他问。
黑影不动。
“命。”它说，“或者，一样你舍不得的东西。”
陈山抬头。
集市深处那块破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摆着的东西。
是一把锈刀。
跟他工具包里那把一模一样。
火苗忽地一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口气。陈山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掉雪里。他没去捡，眼睛死死盯着树棺。那条缝里的黑水不再渗了，反而往回缩，像有东西在下面吞咽。落叶拼出的图案动了起来，一圈圈转，像是活蛇盘成的符。
他膝盖一软，跪在雪上。
不是怕的，是后背那块疤突然烧了起来。不是烫，是熟。像有人拿铁铲把炭火扣在他皮肉上，慢慢烤。他咬牙，想撑著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林子静得耳朵发胀。
月光照下来，白得发青。
树棺周围升起一层雾，不是天上来的，是从土里钻的。乳白色，贴着地面爬，碰到雪就嘶一声，冒出细烟。雾越聚越厚，把树桩围成一座小岛。陈山想喊，嗓子像被砂纸堵住，只能发出“呵呵”的声。
他伸手想去抓旁边的松树。
指尖还没碰到树皮，整片林子突然歪了一下。
就像有人把世界拧了半圈。
再睁眼时，冷没了。
风没了，雪也没了。
他坐在一条青石板路上，两边是摊位，挂著纸灯笼，照得人脸发绿。空气里有股味，像是香烛烧完后的灰，混著草药和烂木头。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顶，像是旧棉絮搭的棚。
他低头看手。
打火机还在，但火灭了。衣服是干的，刚才沾的雪全没了。他摸后背，那块疤不疼了，反而一下一下跳，像心跳。
他站起身，左右看。
左边是个卖纸钱的摊，老头戴斗笠，脸藏在阴影里。他手里捏著一叠黄纸，正用剪刀铰出人形。咔嚓，咔嚓。每剪一刀，纸人就抽一下。
右边是个药铺模样的摊子，挂著干枯的草根、虫壳、动物骨头。一个女人坐在里面，低着头梳头。梳子是木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到地上。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忽然“啪”一声，断了一截。
她没停，继续梳。
陈山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青石板上，声音特别响。咔哒。咔哒。他走了三步，发现没人看他。那个剪纸的老头还在剪，女人还在梳头，前面路口站着个挑担的，扁担两头挂著死鸟，眼睛闭着，羽毛却在抖。
他停下。
“有人吗？”他说。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还是没人理他。他伸手去拍药摊女人的肩膀。
手穿过去了。
像碰到了烟。
他猛地缩手，退后两步。心跳快得不行。他抬头看路尽头，原本应该是林子的地方，立了座牌坊，上面三个字：归墟市。
字是用墨写的，但往下滴黑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没痕迹。
他转身想往回走。
来路已经没了。刚才站的地方变成一面墙，墙上画著一棵大树，树干裂开，露出一口棺材。棺材缝里，一只眼睛正看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
不能慌。他是守林工，不是小孩。撞邪也好，做梦也罢，得想办法出去。
他掏出打火机，咔哒点着。火苗稳定，照出一小圈光。他举着火往街中间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摊子。有卖冥鞋的，有卖魂幡的，有卖刻了符的桃木剑。没人招呼他，也没人拦他。
走到第五个摊位时，他停了。
这个摊子空着，只有个锈铁盒子摆在桌上。盒子盖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后背那块疤突然跳得厉害，一下一下，跟盒子开合的节奏一样。
他盯着盒子。
总觉得它认识自己。
他伸手想去碰。
手指刚伸到一半，旁边传来“吱呀”一声。
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他扭头。
角落里坐着个人影。一开始以为是堆破布，现在才看清是个人。佝偻著，全身黑，像炭烧过一样。脸上没五官，只有一双灰白的眼球，直勾勾盯着他。
陈山没动。
那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他身后。
陈山回头。
刚才还空着的摊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买家。穿灰袄，低着头，正在翻那个铁盒子。他动作很慢，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在找什么。
陈山再回头。
黑影不见了。
等他再看向摊位，买家也没了。
铁盒子还在，盖子关上了。
他走过去，伸手掀开。
里面放著一块怀表。
铜壳，老式，表面裂了道缝。他认得这表。是他爸的。十年前进山失踪那天戴的。后来找到时，表停了，卡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拿起表。
表壳冰凉。
后背那块疤突然不跳了。
整条街安静下来。
连风声都没有。
他抬头。
所有摊主都停了手里的活。剪纸的老头停了剪刀，梳头的女人停了梳子，挑担的也不晃了。所有人都转向他，动作一致，像被一根线扯著。
他握紧怀表。
“我想回去。”他说。
没人说话。
牌坊方向传来钟声。当——当——当。三声。
钟响完，整条街的灯同时暗了一半。
黑影从刚才的位置重新出现，这次站直了，比人高一头。它没走近，只是抬手指向集市深处的一个摊位。那摊子挂著块破布，上面写着两个字：换物。
“来都来了。”黑影开口，声音像砂纸搓木头，“就别走了。”
陈山没应。
他知道这不是问句。
他低头看手里的怀表，表盘上的裂缝微微发亮。他想起小时候，爸带他进山，说林场底下埋著老东西，不能乱挖。那天之后，爸就没回来。
他攥紧表。
“换什么？”他问。
黑影不动。
“命。”它说，“或者，一样你舍不得的东西。”
陈山抬头。
集市深处那块破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摆着的东西。
是一把锈刀。
跟他工具包里那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