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攥著那根黑发的手还没松开,门就被推开了。
风卷著雪扑进来,门口站着孙红卫,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的人。他穿着厚棉袄,领章扣得严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陈山时顿了一下。
“都到会议室。”他说,“马上。”
没人问为什么。李炮头还在抖,王德顺靠墙站着,脸像冻僵了一样。老场长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夹着烟,没点着。四个人一句话没说,跟着孙红卫往办公楼走。
会议室灯亮着,几张木桌拼在一起,墙上挂著林区地图和安全标语。屋里已经有七八个工人,坐的站的都有,没人说话。炉子烧得旺,但没人觉得暖和。
孙红卫直接坐到主位,把帽子一摘,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屋里更静了。
“三个同时做梦,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梳头。”他盯着陈山,“不是巧合,是冲我们来的。”
陈山没动。后背的印记还在热,不疼,就是沉,像贴了块烧过的铁片。他没告诉任何人这感觉,但现在,他知道这热度不是错的。
孙红卫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敲了敲树桩的位置:“那棵树里有棺材,棺材里有东西。它已经开始显形,下一步是什么?杀人?”
没人接话。
“我的意见很简单。”他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烧了它。”
“烧棺?”老场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孙红卫冷笑,“李炮头差点死在林子里,王德顺脖子上长红点,陈山半夜捡到女鬼的头发——你还跟我讲规矩?”
老场长没发火,只是慢慢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有些东西不能动。树桩不是普通木头,是镇物。祖上定的规矩,动镇物要祭山神,三天三夜,香火不断。现在烧它,等于撕封条。”
“封条?”孙红卫拍桌,“谁封的?鬼吗?”
桌子晃了一下,几个工人缩了缩脖子。
“我不管什么祖上规矩。”孙红卫盯着老场长,“我现在只看结果。再出事,上面追责,你担?还是我担?工人们担?”
老场长没说话。
孙红卫转向其他人:“你们想不想活?想不想睡个安稳觉?那就听我的,天亮前把那树桩点了。烧成灰,埋了,什么事都没了。”
有人点头。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我也做了那个梦她看着我”
另一个附和:“烧了吧,真扛不住了。”
陈山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根黑发他塞进了口袋,现在指尖还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想起梦里女尸抬头的瞬间,那双红眼睛不是冲著所有人,是冲着他。
“烧了就能没事?”他终于开口。
孙红卫看向他:“你说呢?”
“如果那棺材是压东西的呢?”陈山抬头,“烧了,是不是反倒放出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
孙红卫笑了,但没温度:“你还信这些?你是工人,不是道士。现在不是讨论灵异的时候,是保命。”
“我不是道士。”陈山说,“但我昨晚梦见她的时候,后背这块疤在烫。今天它还在热。这不是巧合。”
“你有病吧?”旁边一个保卫科的人嘀咕,“烧个树桩还能引发大灾?你当自己是风水先生?”
陈山没理他。他看着孙红卫:“你有没有想过,它让我们烧它?”
这句话说出来,连老场长都抬起了头。
孙红卫眯起眼:“什么意思?”
“它想出来。”陈山说,“梦是它给的,恐慌是它给的,现在你提议烧棺,刚好顺了它的意。”
“放屁!”孙红卫猛地站起,“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现在全林场都在怕,就你一个人在这装明白人?”
“我不是装。”陈山声音没提高,“我只是说,别急着动手。再想想。”
“想?”孙红卫冷笑,“等它半夜爬出来掐死一个,你再想?”
他转向众人:“这事没得商量。今晚组织人手,准备汽油、喷灯,明天一早执行。谁阻拦,按破坏安全生产处理。”
老场长掐灭了烟,没再反对。他看了陈山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起身走了。
其他人陆续离开。屋子空了大半。
陈山还站在原地。
孙红卫收拾文件,头也不抬:“你要是害怕,可以请假走人。别在这儿碍事。”
“我不走。”陈山说。
“那就闭嘴。”孙红卫抬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想当英雄?想证明自己对?这里不是你一个人的戏台。”
陈山没回话。他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快,门被撞开。
是伐木组的小张,脸白得像纸,帽子都没戴,一头冲进来:“孙科长!树桩树桩那边”
“怎么了?”
“它它在动!”
“什么动?”
“那树桩!”小张喘着气,“我刚带人去查看,帆布盖著的地方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抓木头!”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红卫皱眉:“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小张声音发抖,“我们几个人都听见了!还有那树皮在渗水!黑的!像血!我们掀开一角,里面里面那棺材的缝裂开了!”
陈山猛地抬头。
后背的印记突然一烫,比之前都狠,像有人拿针扎进去。
孙红卫脸色变了。他盯着小张:“你现在带我去。”
“我我不去了”小张往后退,“我兄弟说说看见缝里有手指”
“废物!”孙红卫骂了一句,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陈山跟上去。
外面雪又下了,不大,但风冷得刺骨。一群人打着灯往林子走,谁也不说话。远处那棵被锯开的树桩越来越近,帆布盖在上面,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快到跟前时,陈山停了一下。
他看见帆布边缘渗出一道暗色液体,顺着树皮往下流。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黑得发紫。
孙红卫走过去,一把掀开帆布。
树桩切口露出来。
那口树棺的盖子,确实裂开了。
一条缝,从中间斜著裂到边缘,宽得能伸进两根手指。
缝里,没有光。
但陈山知道,里面有东西。
他后背的印记烫得几乎要冒烟。
孙红卫蹲下,伸手想去碰那裂缝。
陈山突然开口:“别碰。”
孙红卫回头:“你说什么?”
陈山没回答。他盯着那条缝。
缝里,有一点反光。
像是湿的。
又像是一只眼睛,正从里面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