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头。
他知道那片林子不会放过他。
工棚前的空地结著薄冰,几辆破三轮歪在角落,车斗里堆著冻硬的盒饭。陈山和李炮头被人扶进值班室,王德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快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屋里有煤炉,火苗蔫头耷脑。老工人围了一圈,谁也不说话。
陈山靠墙坐下,手抖得厉害。有人递来热水,他接了,没喝。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你们看见啥了?”终于有人问。
没人回答。
王德顺抬头看了眼陈山,又低下头,“李炮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这句话像钉子,扎进空气里。
屋外传来哨声,三短一长,是紧急集合信号。
门被推开,老场长走进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掌摊开时,裂口像干枯树皮上的沟壑。
“东坡伐木组出事了。”他说,“电锯卡住了,树心里有东西。”
没人动。
“不是石头,”老场长盯着地面,“敲起来像棺材。”
陈山猛地站起身,椅子倒地发出响声。
李炮头还坐在炉边,眼神空洞,听到“棺材”两个字,突然咧嘴笑了下,又迅速恢复呆滞。
“我跟去看看。”陈山说。
老场长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两人出门时,雪停了,但风更大。脚印很快被吹平。去东坡的路不长,十分钟就能走到,可这一路安静得不像话。
鸟不叫,狗不吠,连风吹过松针的声音都像是被掐住喉咙。
伐木点围着一圈人,中间是个树桩,直径接近两米。树已被放倒,只剩半截主干立著,电锯卡在切口深处,锯齿崩了几颗。
“就是这儿。”一个工人指著切口,“我们锯到一半,‘咚’的一声,像敲鼓。”
陈山走近,低头看。
切口内部漆黑,隐约能看到一段深褐色物体,表面光滑,像是某种木料。但从形状看,确实是棺材轮廓。
他伸手摸了下边缘。
冷。
不是冬天那种冷,是像井底冒上来的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后背印记开始发热。
他脱下外套盖住切口,挡住其他人视线,然后蹲下身,仔细看那块露出的棺体。
上面有刻痕。
圆圈。
歪脖子松。
一口井。
一道斜线,指向哑井方向。
和他在山瘴中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呼吸一紧。
这不是巧合。
这棵树,这口棺,和那个红肚兜的孩子、白仙讨封、李炮头掌心的符号,全是一回事。
“你看出啥了?”李炮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陈山没回头,“你知道这是什么?”
李炮头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抓了把雪,抹在自己脸上,“我记得我小时候见过这种树。”
“在哪?”
“就在哑井边上。”
陈山心头一震。
他正要再问,人群外传来脚步声。
王德顺来了。
他挤进来,凑近棺盖接缝处,“这木头不对劲,怎么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阳光正好照在棺盖金属镶边上,反射出一道刺目光斑。
光打在他右眼上。
他整个人一僵,猛地后退,脚绊在树根上,一屁股坐地上。
“里面有东西!”他喊,“我在反光里看见了!一只手!在抠盖子!”
周围人哗地散开。
有人骂他神经病,有人说他吓傻了。
陈山没动。
他盯着那道接缝。
没有动静。
但他后背的印记热得发烫,像要烧穿衣服。
他知道王德顺没瞎说。
那里面的东西,醒了。
或者——本来就没睡。
“让开。”
老场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树桩,挥手,“拿帆布盖上。”
没人敢违抗。
两名工人搬来旧帆布,严严实实裹住树桩和棺材,又用麻绳捆了三圈。
“今天起,所有伐木作业暂停。”老场长说,“无关人员不得靠近此地。”
说完,他转身要走。
经过陈山身边时,顿了一下。
“你不该回来。”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但陈山听清了。
他想问,你是谁?你认识我太爷爷?你知道这山里的事?
可老场长已经走远,背影佝偻,像一棵被压弯的老松。
陈山站在原地。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帆布上,发出沙沙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摸过棺材边缘的地方,皮肤有点发灰,像沾了层看不见的尘。
他搓了搓,没用。
灰还在。
李炮头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树桩旁,抱着膝盖,嘴里哼著歌。
调子很怪,断断续续,像是从收音机里漏出来的杂音。
“你唱的是啥?”陈山问。
李炮头停下,抬头看他,“我?我没唱歌啊。”
陈山皱眉。
他明明听见了。
而且那旋律,和他昨晚在值班室听到的收音机怪声,几乎一样。
他看向帆布包裹的树桩。
里面安静。
可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棺材。
树能活几十年,上百年。
但这口棺,可能已经在这棵树里埋了几代人的时间。
是谁放进去的?
为什么要用整棵树包住它?
那个红肚兜的孩子,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他想起昨夜山瘴中看到的画面——无数红点亮起,连成线,通向哑井。
而这条线,终点不在别处,正是这口树中棺。
“得查档案。”他对李炮头说,“找找以前有没有类似的事。”
李炮头没反应。
他又说了一遍。
李炮头缓缓转头,“档案室锁了。”
“谁锁的?”
“老场长。昨天晚上。”
陈山眯起眼。
一切都在闭口不谈。
可越封锁,越说明有问题。
他决定今晚潜入档案室。
但现在,他得先回宿舍。
体力耗尽,后背的热度一直没退,走路时像背着一块烧红的铁板。
宿舍楼静得可怕。
其他工人都躲屋里,窗帘拉得严实。走廊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闪一闪。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屋里冷,床铺整齐。
桌上放著搪瓷缸。
是他那天夜里收到的那只。
缸底有字。
他拿起来看。
“勿近树心。”
字迹歪斜,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记得这缸子之前是空的。
谁放回来的?
谁刻的字?
他放下缸子,拉开抽屉。
小本子在里面。
翻开最后一页。
原本写着“哑井,别去”的那行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字迹:
“它在等你开棺。”
笔画深,像用力划出来的一样。
他合上本子,手心出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步,停一下。
像是有人拖着腿走路。
声音到了门口,停下。
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
没推开。
外面的人站了几秒,走了。
陈山没去开门。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坐到床边,脱下衣服,看后背的印记。
刺猬形状的胎记,比以前更红了。
边缘开始发黑。
像墨汁在纸上晕开。
他穿好衣服,躺下。
闭上眼。
耳边响起低语。
不是风声。
也不是幻觉。
是有人在念一首童谣。
“红肚兜,提灯笼,走过山,走过岭”
声音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眼。
屋顶的灯泡闪了一下。
熄了。
黑暗中,他听见床底下,有指甲轻轻刮动地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