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的门被推开时,陈山正蹲在炉子边。
火苗是黄的,不是绿的。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王建国站在门口,帽子上落着雪,手里拎着半瓶白酒。
“你来一下。”他说,“李炮头醒了,在值班室。”
陈山没动。
“你说啥?”
“李炮头。”王建国重复一遍,“自己爬起来的。嘴上喊冷,要喝酒。老周去看了,血压心跳都有,就是人不太对劲。”
陈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知道不该去。
那晚雪地里的笑,搪瓷缸底的字条,墙上铜镜里裂到耳根的脸——这些都不是活人该有的事。
但他还是跟着走了。
值班室在林场东头,靠近锅炉房。门缝漏出昏黄的光。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大得像是在吵架。
“我看见了!红肚兜!提灯笼!”
是李炮头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李炮头坐在铁架床上,穿着湿透的棉袄,脚上还沾著雪泥。他手里攥著酒瓶,脸通红,眼珠发直,嘴里不停嘟囔。
“你们不信?我都看见了!一个小娃儿,穿红肚兜,站林子边上冲我笑!他还拍我肩膀,说‘叔,不冷吧’”
他说著,抬手摸了摸左肩。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
陈山的目光立刻落在那里。
棉袄肩头有一块暗红色印记,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像干掉的血渍。
但更像——烧伤。
他没说话,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
炉子上坐着水壶,壶盖一跳一跳,发出“噗噗”声。
王建国把门关好,靠墙站着。
“你确定是你亲眼看见的?”他问李炮头。
“废话!”李炮头一拍床板,“老子喝多了是真,可我没瞎!那孩子就站在三号岗哨往西那片松林口,灯笼是白纸糊的,火是蓝的!他还冲我招手!”
陈山低头看自己的手。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位置正好是肩胛骨下方,像针扎,又像有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他知道那是印记在反应。
“你有没有应他?”陈山开口。
李炮头愣了一下,“应啥?”
“他叫你了吗?你有没有答应?”
“没我没答应。”李炮头挠了挠头,“我就看着,心里发毛,转身就往回跑。可跑了两步,回头一看——人没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水壶的响声停了。
王建国搓了搓脸,“行了,你先歇著。明天送你去镇上医院查查脑子。”
他说完就要走。
“等等。”陈山站起来,“让他别睡。”
两人都看向他。
“他要是睡着了,可能会说梦话。听清楚他说啥。”
王建国皱眉,“你信这个?”
陈山没回答。
他盯着李炮头肩头的红印,心想:死人不会流血,也不会留下痕迹。
可昨晚的搪瓷缸、纸条、掌心刻符——哪一样是假的?
他留下来看着。
王建国走了。
屋里的灯泡闪了两下,稳住。
李炮头喝了口酒,咕哝著:“那娃儿长得还挺俊脸上抹胭脂,额前贴红纸花”
陈山猛地抬头。
照片上那个女孩——额前就有红纸花。
他想问,又忍住。
现在问,等于提醒对方回忆更多。
李炮头打了个嗝,身子一歪,倒在床铺上。
眼睛闭上了。
陈山坐回椅子,手放在斧头上。
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没离过身。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风小了,雪还在下。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李炮头忽然动了。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像被人拽著脖子拉起来的。
陈山没出声。
他知道这不是醒。
李炮头的眼睛睁著,瞳孔散开,直勾勾盯着窗户。
玻璃上结著霜,外面一片漆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他自己:
“来了”
陈山握紧斧柄。
“谁来了?”
李炮头没回答。
他的头缓缓转向窗台,右手抬起,指向外面。
陈山顺着看去。
窗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红光,一闪即逝。
像是灯笼的火,从林子里飘过来。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地反射的微光。
可就在他准备放下时——
远处树影间,有一点红光缓缓移动。
不高,大概到成人膝盖的位置。
而且在动。
朝着工棚方向。
陈山后退一步,抓起手电筒。
电池是新的,他昨天换的。
他打开门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李炮头的声音,干涩沙哑:
“别去他们不要你可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陈山没停。
他穿过院子,踩在厚厚的雪上,脚步很轻。
红光还在移动。
越来越近。
他绕过锅炉房,走向松林边缘。
手电筒光扫过地面,雪面平整,没有脚印。
红光停了。
就在三号岗哨前的空地上。
陈山停下。
他看见一个东西。
不是人。
是一个小小的白纸灯笼,放在雪地上,里面的蜡烛燃著,火焰是红色的,稳定不晃。
灯笼旁边,摆着一只旧布鞋。
鞋尖朝外,像是被人脱下来放好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电筒光照向灯笼。
灯笼上用墨画了个圈,圈里一棵歪脖子松树,树下一口井。
和李炮头掌心的符号一模一样。
后背的刺痛突然加剧。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他咬牙撑住,伸手想去拿灯笼。
手指刚碰到纸面——
灯笼里的火猛地跳了一下,变蓝。
同时,布鞋底下渗出暗红色液体,慢慢在雪地上蔓延。
陈山猛地缩手。
他抬头看向林子深处。
树影之间,似乎有个小小的人影。
穿红肚兜,背对着他,提着另一个灯笼。
那人影没动。
但雪地上,开始出现一行脚印。
很小,向前延伸,通向林子更深处。
像是在等他跟上去。
陈山站在原地。
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脚印,电池开始发烫。
他知道不能去。
井不可开,宴不可赴。
可如果不去,李炮头今晚说的话、肩头的红印、掌心的符号——这些到底算什么?
林场这些年失踪的人,是不是也都看到了灯笼?
他抬起脚。
踩进了第一个脚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