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潭”的乌龙与惊悚过后,陈小鱼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阳光下的简单快乐”来治愈。周六早上,他正准备约阿杰去柳林塘晒晒太阳、钓钓小鲫鱼,手机却先响了,是阿杰,语气神秘兮兮:“小鱼,快来我家!我搞到了‘终极钓鱼神器’!这次绝对靠谱,董叔来了都得喊大师!”
陈小鱼将信将疑地蹬车到了阿杰家。一进院子,就看见阿杰正对着一台架在三角架上、看起来像天文望远镜和摄像机结合体的黑色设备捣鼓,旁边还连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彩色光点。那设备前端有个圆形的透明罩,里面似乎有镜片在转动。
“这又是什么新玩具?”陈小鱼走过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这不是玩具!”阿杰抬头,满脸兴奋的红光,“这是‘水下全景声呐成像系统’!我二叔研究所淘汰的实验室设备,我改装了一下!能发射特定频率声波,扫描水下地形、障碍物,还能根据回波特征大致判断鱼群大小、种类,甚至……活动状态!看,”他指着屏幕上一个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这应该是一条个头不小的鱼,在离岸大概十五米,水深两米左右的位置徘徊。旁边这些绿色小点,可能是小鱼群。”
陈小鱼看着屏幕上那确实在移动的光点,有些惊讶:“这么神?能看出是什么鱼吗?”
“呃……这个还分不出来,只能判断生物量和大致体积。不过够了!”阿杰搓着手,“我已经用这个扫描了柳林塘三个最有潜力的标点,数据都存着呢!今天咱们就去验证一下,用数据钓鱼,降维打击!”
陈小鱼虽然觉得有点夸张,但也好奇这“高科技”实战效果如何。“行啊,去看看。不过你确定这玩意儿……防水?电池够用?”
“防水!我用密封胶处理过了!电池是军规级的,超长待机!”阿杰信心满满,开始小心地拆卸设备,装进一个特制的带海绵衬里的铝合金箱子。“我还写了个简单的算法,可以根据声呐数据,结合天气、水温、历史渔获,推荐最佳钓点、饵料搭配和作钓策略!虽然还是测试版……”
半小时后,两人来到了柳林塘。周六上午,塘边已经有不少钓友。阿杰选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树荫,重新架起他的“声呐成像系统”,接通电源,调整角度,将那个圆形探头小心地浸入水中。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开始显示塘底的轮廓、水深变化,以及一些稀疏的彩色光点。
“看,这里,离岸十八米,有个小坑,水深比周围深半米,底下有杂物(可能是沉木),现在显示有两条个头可以的鱼在附近活动。”阿杰指着屏幕上一处,“还有这里,靠近增氧机的水流扰动区,有小鱼群聚集。按照算法推荐,这个坑点,今天用腥香饵,钓底,应该不错。”
陈小鱼看着那清晰的水下图像和移动的光点,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有点门道。“那就试试你这个‘科学标点’。”
两人在“声呐”指示的坑点位置打了窝。阿杰这次没用他的那些瓶瓶罐罐小药,而是老老实实开了点腥香饵,按照算法推荐的软黏状态。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测量了一下水温、气温、风速,输入电脑。“嗯,算法微调,建议钓钝一点,抓死口。”
陈小鱼也开了点饵,在阿杰旁边下竿。他对这“科学钓鱼”将信将疑,但也不妨一试。
等待开始。陈小鱼盯着自己的浮漂,阿杰则一边看漂,一边时不时瞟一眼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代表他们钓饵位置的两个小光标,和代表鱼群的光点缓缓移动。
几分钟后,陈小鱼的浮漂轻轻一顿,然后缓缓上顶一目。他提竿,中了一尾小鲫鱼。“看,传统钓法,开张了。”他笑着对阿杰说。
阿杰不以为意:“科学需要验证时间。”
又过了十几分钟,阿杰的浮漂依旧纹丝不动,而他屏幕上代表鱼群的光点,似乎在坑点附近游弋,但并未靠近他们的钓饵光标。“奇怪,数据上说这里应该不错啊……”阿杰有些嘀咕,调整了一下饵料状态,又抛了一竿。
这时,旁边一位一直在闷头钓鱼、戴着破草帽的大爷,忽然慢悠悠地开口了:“小伙子,你那电脑上,花花绿绿的,是看股票呢,还是看电影呢?”
阿杰一愣,回头笑道:“大爷,不是,这是声呐,看水底下鱼的。”
大爷眯着眼看了看屏幕,摇摇头:“花里胡哨。钓鱼嘛,眼睛看漂,手上感觉,心里琢磨,就行了。弄这么复杂,鱼该不吃还是不吃。”
阿杰不服气:“大爷,这是科学,精准定位!”
大爷呵呵一笑,不再说话,提竿,又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上岸,动作行云流水。
陈小鱼忍住笑,继续盯着自己的漂。又过了半小时,陈小鱼又上了两条小鲫鱼,阿杰依旧空军,尽管他屏幕上的光点显示一直有鱼在窝点附近活动。
阿杰开始坐不住了,频繁调整饵料、钓深,甚至偷偷给电脑输入新参数,让算法重新计算。然而,浮漂依旧如定海神针。反观旁边那位大爷,不紧不慢,又上了两条鱼,虽然不大,但很稳定。
“不对啊……这数据,这算法……”阿杰抓耳挠腮,开始怀疑人生。
陈小鱼看看阿杰屏幕上的光点,又看看大爷那不断上鱼的传统钓法,再看看自己这边虽然慢但有的口,忽然若有所思。“阿杰,”他开口道,“你这声呐,能看到鱼,对吧?”
“对啊!你看,这不一直有信号吗?就在饵旁边晃!”阿杰指着屏幕。
“那它能看出来,这些鱼,是饿了在找吃的,还是吃饱了在遛弯,或者……根本就是对咱们的饵不感兴趣,只是在附近路过?”陈小鱼问。
阿杰愣住了:“这个……分不出来。只能知道有东西在动,多大,在哪儿。”
“大爷可不知道下面有鱼在哪儿,多大。”陈小鱼指了指旁边气定神闲的大爷,“但他知道什么时候提竿,用什么饵,鱼大概爱待哪儿。你这仪器,告诉了你‘有什么’、‘在哪儿’,但没告诉你‘为什么’、‘怎么办’。鱼为什么在那儿?是躲藏?是觅食?是休息?它现在想吃什么?对什么状态、什么味道的饵感兴趣?这些,仪器看不出来,得靠经验,靠对鱼、对水、对季节天气的理解。你这‘科学’,好像只做了上半场。”
阿杰张了张嘴,看着屏幕上那些冷漠移动的光点,又看看自己毫无动静的浮漂,和大爷又一次稳稳起竿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一把合上笔记本电脑,拔掉声呐电源,开始手忙脚乱地收那套复杂的设备。
“哎?不玩了?”陈小鱼问。
“不玩了!”阿杰脸有点红,“你说得对,光知道在那儿有屁用!鱼不理你,知道它在皇宫里蹲着也没用!大爷说得对,花里胡哨!”
他利索地把声呐设备拆了装进箱子,然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还是简单点好。”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竿子,挂上饵,这次不再看任何屏幕,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浮漂,像旁边的大爷一样。
说来也怪,卸下了“高科技”的负担,阿杰的心态似乎也稳了下来。十几分钟后,他那沉寂许久的浮漂,终于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小顿口,他稳稳提竿,中了一尾不错的鲫鱼。
“哈哈!科学不管用,玄学上线!”阿杰自嘲地笑着,小心摘鱼。
之后,阿杰虽然鱼口不快,但也陆续有了收获。他似乎找到了感觉,不再纠结于数据和图像,而是用心观察浮漂,感受手感。陈小鱼也保持着稳定的节奏。那位大爷后来收拾东西离开时,拍了拍阿杰的肩膀:“小伙子,这就对喽。钓鱼嘛,跟鱼耍心思,不是跟机器较劲。”
日头渐高,两人收竿。阿杰的渔获比陈小鱼少些,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小鱼,我今天好像……懂了点什么。”
“懂什么了?”
“懂了董叔为什么老说,钓鱼是跟鱼、跟水、跟自己打交道。”阿杰看着波光粼粼的塘面,“机器能告诉你一些信息,但代替不了你去感受、去判断、去应变。就像打游戏,攻略告诉你boss在哪、有什么技能,但怎么打过去,还得靠你自己操作、反应,甚至……一点运气和直觉。我今天就是太依赖‘攻略’,忘了自己还得‘操作’。”
陈小鱼点点头,觉得阿杰这个比喻还挺贴切。“那你那套‘终极神器’……”
“先收着,也许以后去完全不熟悉的大水库、深海,能当个辅助侦察用。但在这种熟悉的地方,或者钓这种需要精细应对的鱼,反而成了累赘。”阿杰拍拍那铝合金箱子,“工具嘛,是帮手的,不能成了主子。”
回程路上,阿杰罕见地安静,似乎在消化今天的感悟。陈小鱼也回味着这场“传统经验”与“科技辅助”之间无声的较量与最终的融合。手中那根简单的钓竿,似乎也在提醒他,无论装备如何演进,钓鱼最核心的乐趣与智慧,依然在于那根连接着人心与鱼情的线上,在于每一次专注的观察、用心的判断和与自然生灵之间那微妙而直接的对话。而阿杰从“科技狂信徒”到重新认识“传统智慧”的这个小转变,也让这次看似平常的塘边垂钓,多了一层别样的意味。这份在柳林塘边收获的、关于“技”与“心”、“器”与“道”的朴素思考,或许比任何渔获都更加珍贵,也标志着阿杰在钓鱼这条路上,又踏出了略显笨拙却方向坚实的一小步。而陈小鱼自己,也在陪伴与观察中,对“何为钓者”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钓鱼的路上,果然不止有鱼,还有关于方法、心态、乃至如何看待手中工具的,持续的学习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