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边博弈”后的几天,阿杰像变了个人。不再喋喋不休他的“高科技改造计划”,也不再对着手机研究各种“神饵”配方。放学后,他要么抱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钓鱼入门百科》啃,要么就蹲在陈小鱼身边,看他整理渔具,问些“子线多长合适”“漂吃铅几克怎么看”之类的基础问题,眼神认真得让陈小鱼有点不适应。
“杰哥,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周五放学路上,陈小鱼忍不住问。
阿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上次不是说了嘛,工具是帮手,不能成主子。我连帮手都还没用好呢,就想着用‘外挂’,活该钓不上鱼。小鱼,你说,董叔最开始是怎么教你的?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陈小鱼想了想:“董叔也没特意‘教’,就是带着我去各种地方钓,让我看,让我试,错了再告诉我为什么。他说钓鱼是‘体悟’出来的,不是‘背诵’出来的。不过,最基本的东西,比如线组搭配、调漂找底、看天气水情,这些确实有套路。”
“那……明天带我去个‘基础’的地方呗?不追求大鱼,不玩花样,就练练手,找找感觉。”阿杰眼神恳切。
周六上午,阳光和煦。陈小鱼没叫老董,带着阿杰来到了城郊一段相对平缓的老石河河湾。这里水面开阔,水流不急,岸边是柔软的沙滩和卵石滩,适合新手练习。陈小鱼只带了两根四米五的综合竿,一些基础饵料和配件,轻装上阵。
“今天咱们就玩最普通的台钓,主攻鲫鱼、白条。目标:把漂调明白,把饵挂牢,把口看清楚。”陈小鱼一边组装线组一边说,“先从调漂开始。你看,这是漂座,这是铅皮座,这是八字环……”
他耐心地讲解,演示如何卷铅皮、如何半水调漂、如何找底。阿杰听得极其认真,手里拿着自己的竿子,笨拙地模仿。他卷的铅皮歪歪扭扭,剪铅皮时不是多了就是少了,调个四目调了十几分钟,急得满头汗。
“别急,慢慢来。手要稳,心要静。调漂是基本功,也是磨性子的。”陈小鱼安慰道。
终于,阿杰的浮漂在半水中颤巍巍地露出了四目。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好了!四目!”
“嗯,不错。现在挂上双钩,稍微加点铅,找底。”陈小鱼指导。
找底又花了些时间。阿杰不是抛不准,就是提竿太猛把饵抖掉了。但他这次异常有耐心,一次次重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手腕送出去……让饵自然下落……看漂……” 终于,浮漂露出了两目,到底了。
“好!现在可以钓了。饵料我开好了,腥香的,拉饵。你先试着拉,别贪大,绿豆大小就行。”陈小鱼递过饵团。
阿杰小心翼翼地用拉饵盘,学着陈小鱼的样子刮饵、分钩、拉出。他拉的饵团奇形怪状,大小不一,但总算能挂在钩上了。他深吸口气,模仿陈小鱼的动作抛竿。这次落点居然不错,就在正前方三四米处。
浮漂立起,露出两目。阿杰紧盯着,身体微微前倾,那专注的样子,让陈小鱼想起了自己初学时的模样。
等待开始。河面微波荡漾,阳光暖洋洋的。陈小鱼自己的浮漂很快有了动作,一个小顿口,提竿,一尾小白条。阿杰那边,浮漂除了随波晃动,毫无动静。
“别急,可能鱼还没进窝,或者你的饵料状态还没完全适应水情。多抛几竿,做做频率,诱诱鱼。”陈小鱼说着,又上了一尾小鲫鱼。
阿杰点点头,不气馁,抬竿,重新拉饵,再抛。动作虽然生涩,但一板一眼。几次之后,他的浮漂忽然轻轻一点,接着一个微微上顶。
“有动作了!在顶漂!”阿杰压低声音,激动又紧张。
“稳住,看它后面……”陈小鱼话音未落,那漂又缓缓下沉一目,然后停住。
阿杰手指搭在竿把上,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几秒,漂尾猛地一个清晰下顿!
“打!”
阿杰手腕一抖,扬竿!手上传来一股轻微的挣扎感,他小心收线,一尾银光闪闪、不过一两重的小鲫鱼被提出水面,在空中扭动。
“哈哈!中了!我自己调的漂,自己找的底,自己拉的饵,自己看的漂,自己打的口!”阿杰看着钩尖上那条小鱼,兴奋得脸都红了,那成就感,比之前用“高科技”钓上鳊鱼时还要强烈十倍。
“漂亮!全流程自主完成!恭喜出师第一步!”陈小鱼真心为他高兴。
阿杰小心地摘下鱼,放进旁边的小水桶,加了点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重新挂饵。虽然只是一条最小号的“麻将鲫”,但在他眼里,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开了这个好头,阿杰信心更足。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专注于每一个环节:拉饵尽量均匀,抛竿追求落点准确,看漂更加细致。虽然之后又经历了空枪、跑鱼、饵料中途脱落等各种新手常见问题,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躁,而是认真思考原因,或者向陈小鱼请教。
“小鱼,我刚才那个口,漂顿了一下就弹回来了,是提早了吗?”
“可能是鱼小,撞线,或者只是试探。下次等它连续顿,或者有后续动作再打。”
“我这饵是不是拉太大了?感觉鱼吃了又吐。”
“有可能。你拉小点试试,入口性好。”
陈小鱼也乐于分享自己的经验。两人一边钓,一边交流,时间过得很快。阿杰渐渐找到了些感觉,虽然鱼口不快,但隔三差五能钓上一条,都是小鲫鱼或白条,每一条都让他仔细端详,小心对待。
最有趣的插曲发生在阿杰一次换饵时。他捏了一小团搓饵,想挂在钩上,结果力道没控制好,搓饵“噗”一下,从他指尖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不远处一只正在浅水区觅食的白鹭身上!那白鹭吓得“嘎”一声惊叫,扑棱着翅膀飞起,带起一片水花,饵团黏在它翅膀上,飞了几米才掉下来。
“呃……抱歉啊鸟兄,不是故意的……”阿杰对着飞远的白鹭尴尬地挥手,转头看见陈小鱼已经笑得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杰哥……你这‘打窝’……范围有点广啊!连空军都诱过来了!”陈小鱼上气不接下气。
阿杰也笑了:“这说明我开的饵味道正,连鸟都骗!”
午后,阳光有些灼人。鱼口渐渐稀疏。陈小鱼建议休息一下,两人坐在树荫下喝水啃面包。
“小鱼,你说,”阿杰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问,“钓鱼最让你着迷的是什么?我以前觉得,是钓上大鱼那一刻的刺激,是比别人钓得多的成就感。但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陈小鱼想了想,说:“最开始,可能就是好奇,和钓上来的新鲜感。后来跟着董叔,见识了各种钓法、各种鱼、各种环境,觉得好玩,有挑战。再后来……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需要。学习累了,心里有事了,出来甩两竿,看看水,等等鱼,脑子就放空了,舒服了。至于能不能钓到,钓多大,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就像今天,虽然没大鱼,但看你从调漂开始,一点点弄明白,钓上鱼来那高兴劲儿,我也挺开心的。”
阿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以前我总想‘赢’,赢鱼,赢别人,甚至想用装备‘赢’自己。结果越急越乱。今天啥都不想,就按部就班地做,反而踏实了,上鱼了,虽然小,但高兴。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这就是‘沉浸’吧。不为了结果,就享受过程本身。”陈小鱼说,“钓鱼是个很好的‘沉浸’方式。你得专注在当下,看漂,听风,感受水流,脑子里没空想别的乱七八糟的。钓到了,是奖励;没钓到,也享受了这份专注和安静。”
休息过后,两人继续。阿杰的抛竿动作明显流畅了些,看漂也更稳了。在一次长时间的等待后,他的浮漂出现一个缓慢而沉稳的阴漂,一目,两目,然后一个清晰的顿口!他这次没有立刻扬竿,而是等了一秒,漂又下顿半目,才果断提竿!
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精神一振——沉!比之前所有小鱼都沉!鱼在水下发力和冲刺,力道清晰。他小心控着,几个回合后,一尾体色金黄、鳞片闪亮、约莫半斤重的健壮板鲫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有力地拍打着。
“好!大板鲫!阿杰你可以啊!”陈小鱼赞道。
阿杰看着抄网里这条比他巴掌还大的漂亮鲫鱼,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但这次没有大呼小叫,只是小心地摘下钩子,仔细看了看,才放回水中。“谢谢款待,鲫鱼兄。”他低声说,目送鱼儿摆尾游走。
夕阳西下,将河面染成金红色。两人收竿。阿杰的渔获不多,但包含了从“麻将鲫”到“板鲫”的不同体型,记录了他这一天的成长轨迹。陈小鱼收获稍多,但两人都不在意数量了。
收拾装备时,阿杰看着自己那套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竿线,又看看桶里那条最大的板鲫(已放流)曾经待过的地方,忽然笑了:“小鱼,我现在觉得,手里这东西,才像真正的‘神器’。简单,直接,你跟水、跟鱼之间,就隔着它。没有乱七八糟的干扰,全看你自己怎么用它,怎么理解水下的世界。”
陈小鱼也笑了:“开窍了啊,杰哥。看来今天这‘基础课’,没白上。”
回程路上,阿杰推着自行车,脚步轻快。他没再念叨什么装备、技巧,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边的晚霞,或者深吸一口带着河水气息的清凉空气。
“小鱼,下周末还来这儿不?我觉得我调漂还得练,抛竿也不够准……”
“来啊,随时奉陪。不过,咱们也可以让董叔带咱们去别的地方,用你刚找到的‘基础感觉’,试试不同的鱼情水情。”
“好主意!”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小鱼看着身边这个仿佛褪去了一层浮华、眼神变得清亮专注的好友,心中充满了一种宁静的欣慰。从追求炫目的技巧和惊人的收获,到回归最基本的观察、练习与沉浸,阿杰的钓鱼之路,似乎终于踏上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踏实而快乐的起点。而能陪伴并见证这份成长,分享这份从简单中获得的深刻乐趣,也让陈小鱼自己的钓鱼之旅,增添了一份温暖的重量与意义。手中那根普通的钓竿,此刻仿佛也承载了友情的重量与新手的感悟,指向了钓鱼这项活动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内核——它不仅是人与鱼的对话,也是人与自己、与朋友、与自然之间,一次次真诚的相遇与共同的成长。这份在寻常河湾边收获的、关于“基础”与“沉浸”的新悟,或许将如一颗种子,在阿杰心中,也在他们共同的钓鱼记忆里,悄然生根,开出别样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