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矶岩静观”带来的震撼与海腥气,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依然顽固地滞留在陈小鱼的鼻腔和脑海。写作业时,鼻尖仿佛还能嗅到那咸涩的海风;体育课跑操,手臂摆动时,肌肉记忆似乎还在对抗那条巨鲷沉如山岳的拉力。连阿杰都消停了不少,只是偶尔会看着自己手机里陈小鱼与巨鲷的合影,发出“啧啧”的羡慕声,然后低头捣鼓他那些“高科技”装备,似乎也在琢磨着什么。
周五晚上,老董的微信如约而至,这次的风格却与以往不同,带着点神秘:“明日入夜,‘月牙溪’上游,静水潭。主客,‘月下刺客’。装备:轻雷强或调路亚竿,pe线15-2号,前导碳线3-4号,潜深1米内小米诺、亮片、vib。着深色衣裤,驱蚊液备足。可带阿杰,但需令行禁止,勿开强光,勿高声。”
“‘月下刺客’?”陈小鱼琢磨着这充满武侠气的称号,立刻回复:“收到!是鳜鱼?”
“然也。月牙溪上游有几处深潭,与主溪有暗河相通,水温恒定,藏有大鳜。白日蛰伏石缝,夜出伏击。今夜农历十三,月明,水清,正是它们巡边觅食时。此行重在‘潜行’与‘观察’。”
周六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橙红时,吉普车驶入了一片更为幽深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蔽日,空气迅速变得凉爽湿润,溪流声在谷底轰鸣。车子在一条仅供一车通行的碎石路尽头停下,前方已是无路可走的密林。
“剩下的路,用走的。跟紧,注意脚下,有蛇。”老董背上一个不大的背包,里面是精简的路亚装备和头灯、水、少量干粮。陈小鱼和阿杰也各自背好包,阿杰这次没带他那堆叮当作响的“高科技”,只拿了他那根调的路亚竿和一个腰包,表情罕见地严肃,显然被“月下刺客”的名头和“潜行”的要求镇住了。
三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和杂草淹没的猎人小径,向溪谷深处进发。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溪流声越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苔藓和流水激荡后特有的清新负离子气息。偶尔有归巢的鸟雀扑棱棱飞过,更添幽静。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水声忽然变得沉闷,像是被什么吞没。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蕨类,眼前豁然出现一汪在暮色中泛着幽幽暗光的深潭。潭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三面是陡峭的岩壁,一面与一条狭窄但湍急的溪流相连,水流注入处白沫翻涌,而潭面大部分区域却异常平静,水色是极深的墨绿,几乎看不到底。此刻,最后一抹天光从岩壁顶端窄窄的缝隙漏下,勉强照亮潭边一小片区域。
“就这里,‘月牙潭’。水最深超过五米,潭底有乱石和倒木,是鳜鱼理想的巢穴。”老董压低声音,示意两人在潭边一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岩石后蹲下,“天还没黑透,鱼不会出来。咱们先休息,吃点东西,等天色完全暗下来,月光照到潭面时再动手。记住,尽量不用头灯,用就开红光最低档,别直射水面。说话用气声,动作要轻。”
三人就着水啃了点压缩饼干。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山谷如同被扣上了一只巨大的黑碗,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逐渐显现出稀疏的星辰和一轮越来越清晰的弦月。月光暂时还被高高的东侧岩壁遮挡,潭面一片漆黑,只有水流注入处翻涌的白沫隐约可见,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各种夜虫开始鸣叫,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动物的短促啼嚎,更衬得此地幽深神秘。
阿杰显然有些紧张,挨着陈小鱼,小声嘀咕:“小鱼,你说……这地方不会有熊吧?或者……水鬼?”
“嘘!”陈小鱼赶紧制止他,“别自己吓自己。董叔说了,鳜鱼。”
终于,月亮缓慢爬升,清冷的银辉像一柄无形的利刃,斜斜地切过高耸的岩壁,首先照亮了对岸一片光滑的岩壁,然后光线如水流般缓缓向下倾泻,终于,触碰到了墨绿的潭面。仿佛被施了魔法,原本漆黑一片的潭水,靠近西侧岩壁的一小片区域,瞬间被月光点亮,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泛着银灰光泽的深蓝色,能勉强看到水下嶙峋石头的模糊轮廓和随波摇曳的水草影子。而其他地方,依旧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
“时候到了。”老董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月光照亮的地方,是小鱼小虾夜间活动相对安全的区域,也是‘刺客’的猎场。我们从月光区的边缘开始搜,用潜深一米左右、动作柔和的小米诺或缓沉亮片。模仿受惊或状态不佳的小鱼,贴着石头边、水草缘、明暗交界处慢搜。鳜鱼攻击就在一瞬间,手感是‘噔’的一下重击,然后可能伴随着翻滚或下扎。中鱼后要第一时间发力顶住,防止它钻回石缝。”
他轻轻展开自己的l调快钓竿,挂上一枚银身蓝背、潜深约08米的小米诺,侧身,手腕轻抖,假饵“嗖”地飞出,几乎无声地落在月光区与黑暗交界的水面,溅起极小水花。他让饵稍沉,然后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匀速收线,偶尔加入几乎看不见的轻微抽动。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也挂上一枚缓沉的银色勺形亮片,朝着月光区另一侧、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石阴影抛去。亮片入水,他默数两秒,开始慢收。在这绝对的寂静和昏暗的光线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手上。他能感觉到亮片在水中的阻力,感受到它偶尔刮过水草的细微颤动,水流对它的影响也清晰可辨。眼睛紧盯着假饵入水的大致方向,但几乎看不清,只能凭感觉和想象。
阿杰也小心翼翼地下竿,他选了枚红色的vib,抛向了水流相对平缓的潭心方向。或许是紧张,他抛投时发力稍猛,vib“扑通”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轻点!”老董立刻低声提醒。
阿杰缩了缩脖子,开始收线。然而,他的vib似乎沉得太深,或者挂到了水底杂物,很快就感觉一顿,然后失去了颤动感。“挂……挂底了?”他哭丧着脸,轻轻拽了拽,纹丝不动。
“别硬拉,轻轻弹几下竿梢试试。”老董指导。
阿杰照做,弹了几下,还是没动静。他不敢太用力,怕惊窝,只好咬牙,稍加力一拉——“嘣”,子线断了。“出师未捷线先断……”阿杰悲叹,只能摸黑重新绑前导。
陈小鱼这边,全神贯注地搜索了几竿,毫无动静。只有水流声和夜虫鸣叫。就在他准备换一个标点时,手上匀速回收的亮片,在经过那块巨石阴影边缘的瞬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个极其短促、但异常扎实沉重的“噔”!就像一块小石头猛地砸在了亮片上!紧接着,一股凶猛霸道的下拉力瞬间爆发,不是持续冲刺,而是像有个水下怪物张口狠狠咬住亮片,并试图将其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中了!”陈小鱼心脏骤停,低吼一声,几乎在感受到撞击的同一时间,手腕发力,奋力扬竿刺鱼!强悍的雷强竿腰力瞬间迸发,稳稳吃住那股巨力。水下的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激怒,开始狂暴地甩头、下坠、左右猛冲,力量透过pe线传来,沉闷、凶狠、充满爆炸性,与海鲷的沉稳、鲤鱼的绵长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接近“刺客”本色的暴烈突袭!
“是鳜鱼!个头不小!顶住,别让它回头!”老董已放下自己的竿子,迅速打开红光头灯(光线向下),拿起控鱼器靠近。
陈小鱼感觉手臂承受着巨大的冲击。鳜鱼每一次发力都短促而剧烈,试图挣脱钩子或钻回巨石下的缝隙。他咬紧牙关,利用雷强竿强悍的腰力死死顶住,脚下在湿滑的岩石上小心移动,改变角度,防止鱼钻底。几个回合后,鱼的第一次猛烈挣扎被遏制,开始被缓缓领向岸边相对开阔的月光区。当鱼身在水下翻滚,偶尔露出那黄黑斑驳、狰狞可怖的侧影时,陈小鱼能看出这绝对是个大家伙。
“看到影子了!大鳜鱼!小心别让它洗鳃!”老董红光照射下,看准鳜鱼一次上浮的时机,控鱼器精准出击,夹住了鱼的下颌!两人合力,才将这凶悍的“刺客”提出水面。
月光下,一条体长超过半米、头大嘴阔、浑身布满不规则黑斑、背鳍怒张如刀、估计有四五斤重的巨型鳜鱼在控鱼器中徒劳地扭动,张开的大嘴里利齿森然,模样既丑陋又充满一种原始的威慑力。
“漂亮!月下巨鳜!开门红就是狠角色!”老董兴奋地低语,帮忙小心摘钩。鳜鱼在控鱼器上依旧奋力挣扎,力量大得惊人。
陈小鱼喘着粗气,看着这条在月光下更显狰狞的“战利品”,手臂微颤,但心中的刺激与满足感难以言表。这静夜深潭中的一击必杀,与白日的搏斗是截然不同的体验,更隐秘,更突然,也更震撼。
阿杰绑好前导,看着陈小鱼这边的“巨物”,羡慕得眼睛发红,也立刻重新挂饵,更加小心地朝着月光区的另一边缘抛去。或许是陈小鱼中鱼搅动了水下的“居民”,也或许是阿杰这次运气来了。他刚将一枚小米诺收到近岸一处水草稀疏的亮水区,手上突然传来一个清晰的接口,不是重击,而是一个迅捷的拖拽感!
“有了!”阿杰压抑着激动,扬竿!手上传来一股活跃而持续的拉力,鱼不大,但冲劲很足,左冲右突。很快,一尾体色暗褐、带黑色斑块、约莫两斤出头的健壮鳜鱼被提出水面,虽然个头远不如陈小鱼那条,但也足够让阿杰兴奋得满脸通红。
“哈哈!我也中了!月下刺客,小弟一枚!”阿杰小心地控鱼上岸,在红光下看着那狰狞的小家伙,乐不可支。
“不错!阿杰也开张了!看来今晚鱼情不错。”老董赞道。
然而,好运似乎就此打住。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无论三人如何变换假饵、搜索标点,那深邃的月牙潭再无声息,仿佛刚才那两条鳜鱼只是月光带来的幻影。长时间的专注、黑暗中的视力消耗、以及夜晚山谷的寒意,开始带来疲惫。阿杰又开始觉得手脚冰凉,哈欠连天。
就在陈小鱼也觉得今晚可能再无收获,准备提议收工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月光照亮区域的另一侧,那片完全黑暗的潭水边缘,靠近一处水下倒木的位置,水面似乎极其轻微地扰动了一下,不是鱼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缓慢游过带起的暗流。
他心念一动,收起亮片,换上一枚全黑的、潜深只有半米的小胖子( crankbait )。这次,他没有将饵抛向月光区,而是奋力朝那片黑暗的、靠近倒木阴影的水面抛去。假饵“噗”地入水,声音很轻。他让饵沉了大概一米,然后开始以极慢的速度、配合小幅度的抽动回收,模仿一条在黑暗边缘徘徊的懵懂小鱼。
突然,在假饵即将收回,进入月光照射范围的刹那,侧后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一个更加庞大、迅猛的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真正刺客,从黑暗深处雷霆般窜出,一口将小胖子吞没!陈小鱼甚至没来得及感受撞击,手上的竿子就传来一股山崩地裂般的恐怖下拉力,紧接着,渔轮发出“吱——!”的一声凄厉长鸣,卸力器疯狂出线,那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以毁灭性的速度朝着潭心最深、最黑暗的深渊扎去!
“巨物!”陈小鱼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就被那无可抗拒的力量拖得向前猛冲了两步,差点扑进潭里!他拼死弓住雷强竿,感觉手臂的骨头都在呻吟。这力量,远超第一条鳜鱼,甚至比矶岩上的巨鲷更加暴烈、更加不容分说!
“顶住!别让它进深潭!”老董和阿杰都惊得跳起,老董立刻拿起控鱼器,但这次,连他都脸色剧变——鱼冲刺的方向是潭心,那里水深无光,控鱼器根本够不到!
陈小鱼感觉像是在与一头被激怒的深水凶兽拔河。那鱼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第一次冲刺就清掉了他近三十米的线,而且速度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压竿,试图改变哪怕一丝方向。僵持了大概十秒,就在他感觉快要脱手、鱼线即将清杯的绝望关头,那股恐怖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再次消失了。
不是脱钩,不是线断,和上次一样,是突然的停顿,仿佛那深渊巨兽忽然对嘴边的猎物失去了兴趣,或者……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陈小鱼猝不及防,再次被闪了一下,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他赶紧收线,线很重,但能收动。收到近处,在红光和月光的共同映照下,看到vib上挂着一大团黑乎乎的、缠满水草和腐烂枝叶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鱼。刚才那“雷霆一击”和“深渊冲刺”,是这团沉重的垃圾(可能是半截沉木)在水下被拉动、然后又卡在更深处障碍物上的手感?!
陈小鱼呆呆地看着被慢慢拖到岸边、散发着腐殖质腥气的这团“水下暗影”,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vib(三本钩上还挂着几缕烂草),再看看手里依旧在轻轻颤抖的鱼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刚才那让他魂飞魄散、以为遭遇了“月牙潭之王”的恐怖数秒,那比巨鲷更暴烈的冲刺……竟然,又是一次挂底?!还是挂到了更大、更深的垃圾?!
“噗——咳咳!”旁边的阿杰,先是吓得大气不敢出,此刻看清状况,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看到陈小鱼那副从巅峰决战瞬间跌入“垃圾堆”的、精彩绝伦的表情变换,再也忍不住,指着那团烂木头,爆发出压抑的、却惊天动地的闷笑:“哈……哈哈哈!小鱼!你的‘潭中巨怪’……怎么跟我的‘垃圾怪’是亲戚啊?!还是升级版的!哈哈哈!”
陈小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脚边那团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烂木头,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如临大敌、以为在搏击史诗级巨物的悲壮姿态,恨不能立刻跳进这月牙潭里,永远别再浮上来。
“我……这……”他语无伦次,最终化为一腔悲愤,仰头看着那轮清冷的弦月,内心咆哮:“月牙潭!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老董也走过来,用脚拨弄了一下那团烂木,忍着笑,拍拍陈小鱼的肩膀:“咳咳……那什么,至少证明你这vib泳姿不错,连水下沉木都能模拟出‘巨物暴走’的效果。而且,这潭底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啊。你这‘挂底’的档次,都比阿杰的高。”
阿杰闻言,笑得更厉害了,差点在湿滑的岩石上摔倒。
月色清冷,夜风微寒。陈小鱼在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自以为的)后,终于接受了现实,悻悻地把那团“潭中巨怪”的残骸踢到一边,开始收拾装备。虽然过程充满乌龙,但那条真正的月下巨鳜和这份独一无二的、带着腐木味的“惊悚”体验,也算不虚此行了。
回程的路上,阿杰还在津津有味地复盘陈小鱼两次“巨物惊魂”的对比,笑得前仰后合。陈小鱼则一脸生无可恋,默默推着自行车。
“好了,小鱼,别郁闷了。”老董忍着笑,总结道,“夜钓,尤其是陌生水域,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你的判断和反应其实很快,那种情况下以为中了巨物很正常。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夜钓,对任何‘异常’手感,都多一分冷静分析。而且,你今天那条真正的鳜鱼,非常漂亮,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收获。阿杰也有收获。今晚这趟‘月下潜行’,有惊喜,有惊吓,有收获,有笑料,很圆满。”
陈小鱼叹了口气,点点头。从海岸的壮阔到深潭的诡秘,从真实搏击到乌龙挂底,钓鱼的体验果然永远充满意外。手中那根曾与“巨鳜”和“腐木怪”都角力过的雷强竿,似乎也沾上了月光的神秘与深潭的晦涩,指向了钓鱼活动中,那些在绝对寂静与黑暗中,想象力与手感交织、惊喜与惊吓并存的、难以预测的维度。而这份在月牙潭边收获的、带着狰狞鱼影、清冷月光和浓郁腐木味的、五味杂陈的记忆,必将成为他钓鱼路上,最为独特、也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传奇一页。毕竟,谁能想到,一次月夜猎鳜,还能上演两场风格迥异、却同样“刻骨铭心”的“巨物”对决呢?只不过,对手的身份,着实有些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