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飞蝇”的轻灵与技巧带来的新鲜感尚未完全消退，周六清晨，老董的微信再次带来新指令：“今日东北风，三级浪。带矶钓竿、救生衣、钉鞋。目标，黑鲷、黄鳍鲷。地点，老鹰嘴。阿杰怕晕船可留守。”
“老鹰嘴”是城外一处伸入海湾的岩石岬角，因形似鹰嘴得名。陈小鱼只在照片上见过，礁石嶙峋，海浪拍岸，是矶钓爱好者的经典钓点。他立刻回复：“收到！怕，一定要去见识‘真·海钓’。”
一小时后，吉普车沿着海边的盘山公路行驶。与内陆的清新山林不同，车窗外是开阔的、灰蓝色的海面，东北风卷起白色的浪头，不断拍打着下方黑褐色的礁石，发出“轰隆”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咸腥的海风气息，带着海浪破碎后的水沫，扑在脸上有些粘腻。
“这浪……不小啊。”副驾上的阿杰看着下方翻涌的海水，和远处那处如同巨鹰俯冲入海般的陡峭岩石，咽了口唾沫，“董叔，这地方……安全吗？”
“穿了钉鞋，系了安全绳，不往浪大的地方去，就没事。”老董把车停在一处避风的崖顶平台，“矶钓玩的就是这份‘与浪共舞’的险趣。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今天风浪不算大，适合新手体验。咱们去鹰嘴内侧那片相对平缓的礁石区。”
三人换上高帮防滑的矶钓钉鞋，穿上醒目的救生衣，老董还给每人腰上系了带安全扣的绳索，另一端固定在崖顶牢固的石桩上。然后背着沉重的矶钓装备（长竿、大型纺车轮、冰箱、饵箱、打窝桶等），小心翼翼地沿着人工开凿的粗糙石阶，下到鹰嘴内侧一处面积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相对平坦的礁石平台上。平台离海面约三四米高，脚下礁石湿滑，布满锋利的贝类和湿滑的海藻。海浪在不远处撞击着外侧的岩壁，溅起的飞沫随风飘来，带着凉意和咸味。
“就这儿。脚下站稳，东西放好，别掉海里。”老董放下装备，开始观察水面。这片水域位于岬角背风面，水流相对平缓，水色是一种深邃的蓝绿色，能看到水下密布的礁石阴影和海草随波摇曳。“矶钓，首先要看懂流。看，那边是外海进来的主流，水流急，带着白沫。咱们这里是个洄流区，水流在这里打转，速度慢，会把上游冲下来的食物、小生物带过来，也适合鱼躲藏休息。咱们的窝就打在洄流区边缘，让味道顺水扩散。”
装备是专业的矶钓配置。老董拿出两根五米四的轻矶竿，调性偏软，但腰力强劲。“矶钓竿要长，要轻，要挺。长是为了抛得远，避开脚边的乱流和障碍；轻是因为要长时间手持；挺是为了控鱼和对抗浪涌。轮子用大号线杯纺车轮，刹车力要足。主线用3号浮水矶钓线，子线用25号碳线，阿波（浮漂）用5b的，配相应的‘水中’和咬铅，调整钓组状态。”
“饵料用‘活、鲜、腥’。”老董打开冷藏箱，里面是活蹦乱跳的青虫（海蜈蚣）、南极虾，还有一包腥味浓烈的商品矶钓饵。“活饵诱惑力最大，南极虾通用性好。商品饵增加雾化和味道。打窝用南极虾砖混合诱饵粉，加水拌成黏团，用打窝勺有节奏地打入钓点，形成一条持续的‘诱饵带’。”
阿杰看着那扭动的青虫，龇牙咧嘴：“这虫子……长得也太丑了，还扭！”
“鱼就爱这口。”老董麻利地挂上一条青虫，又加了两只南极虾在钩柄上，“矶钓鱼吃口谨慎，饵料搭配要好，状态要自然。挂饵要牢，但也不能太死，要能在水流中自然摆动。”
打窝开始。老董用长柄打窝勺，舀起红黄色的诱饵团，奋力抛向三十米外的目标水域。诱饵团在空中散开一部分，落入水中“噗”地一声，迅速下沉，在海水中拉出一条淡淡的颜色轨迹。“少量，勤补，保持窝里一直有食物信号，但又不能让鱼轻易吃饱。”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也挂饵打窝。他奋力将钓组抛出去，沉重的阿波带着钓组“嗖”地飞出，落在窝点附近。海浪推动，阿波随着水流缓缓移动，时隐时现。他收紧线，手持矶钓竿，感受着海浪通过鱼线传来的、有节奏的拉扯感。
等待，在海浪永不停歇的轰鸣、海风的呼啸和空气中浓烈的咸腥味中进行。脚下是不安的、湿滑的礁石，身体随着海浪的节奏微微晃动，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站稳。陈小鱼紧盯着那一点在起伏浪涛中挣扎的橙色阿波，眼睛很快就被反光和飞沫弄得发花。
“董叔，这阿波……跳得太厉害了，怎么看口啊？”陈小鱼揉着眼睛。
“矶钓看口，难就难在这里。”老董紧盯着自己的阿波，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模糊，“你要从海浪造成的规律起伏中，分辨出异常。比如，阿波该浮起来的时候没浮起来，该随波走的时候突然停顿或加速，或者下沉的幅度、速度与波浪节奏不符。有时候就是极其轻微的一顿。全凭经验和眼力。”
正说着，老董那橙色的阿波在一次浪谷中下沉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随着下一个浪头浮起，而是斜着向一侧快速移动了半米，然后突然消失在海面下！
“有了！”老董低喝一声，手腕发力，扬竿刺鱼！矶钓竿瞬间弯成弓形，渔轮发出“吱——”的出线声，水下的鱼力量不小，第一次冲刺就向深水礁石区猛扎。
“是黑鲷！个头可以！顶住，别让它钻礁！”老董小心控鱼，脚下在湿滑的礁石上移动。几个回合后，鱼被领到相对平缓的水面，一条体色乌黑发亮、背鳍尖锐的黑鲷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估计有一斤多重。
“漂亮！矶钓开张！”陈小鱼赞道。
阿杰看得心痒，也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的阿波。然而，他的阿波除了疯狂跳舞，毫无建树。他忍不住频繁抬竿检查，饵料不是被浪打掉，就是被小鱼啄光。最气人的一次，他感觉阿波似乎顿了一下，兴奋扬竿，却拉上来一团纠缠的海草，里面裹着几只小螃蟹。
“这……欺人太甚！”阿杰悲愤。
“耐心。矶钓就是这样，十竿九空是常态。但一口可能就值回所有等待。”老董一边摘钩一边说，“而且，你这位置，水流有点乱，可能不在鱼道上。你往左边挪两步，抛到那片颜色略深的水域试试，那里可能是个小坑或者沟，藏鱼。”
阿杰依言，换了位置，重新抛竿。这次，他的阿波在随波逐流中，忽然毫无征兆地、稳稳地向下一沉，一目，两目……然后停住，紧接着开始缓缓上升。
“有动作！在阴漂，又送漂！”阿杰压低声音，激动不已。
“稳住，等它吃实……”老董话音未落，阿杰那缓缓上升的阿波猛地一个加速上顶，紧接着“唰”地黑漂！
阿杰奋力扬竿！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心中一喜——沉！有挣扎！但紧接着感觉一轻，线松了，拉上来一看，钩子上空空如也，子线在靠近钩子处整齐切断。
“跑了？！还切了线？”阿杰看着那断口，欲哭无泪。
“可能是黄鳍鲷，或者大一点的黑鲷，牙齿利，或者钻礁磨断了。”老董分析，“可惜了。不过有口就是好事，说明位置对了。换子线，接着来。”
之后的一段时间，陈小鱼也经历了两次疑似咬口，但一次扬竿无鱼，一次只挂到一点礁石上的贝类。老董又上了一条小黄鳍鲷。阿杰在换子线后，更加谨慎，终于也迎来了一个清晰的咬口——阿波在浪谷中一个不自然的停顿，然后斜着被拉走。他稳住心态，等了一秒，扬竿！中了！手上传来一股活跃而持续的拉力，鱼不大，但挣扎得挺有劲。很快，一尾体侧银白、略带金黄、背鳍鲜黄的黄鳍鲷被提出水面，约莫半斤重，在阳光下色彩艳丽。
“哈哈！我也行了！黄鳍鲷！漂亮！”阿杰兴奋地举着鱼，差点在湿滑的礁石上滑倒，幸亏安全带拉着。
“不错！开张大吉！”陈小鱼和老董都为他高兴。
然而，幸运女神似乎只短暂眷顾。之后的一个多小时，三人的阿波除了与海浪共舞，再无建树。长时间的站立、持竿、紧盯，加上海风、日晒和浪沫的侵袭，让人感到疲惫。阿杰开始觉得腿酸，腰背僵硬，眼睛也花了。他开始有些焦躁，频繁地换饵、调整，甚至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他那瓶“狂开口”小药，想往饵料上滴，被老董一个眼神制止。
“杰哥，你这小药，在海里怕是会变成‘驱鱼剂’。”陈小鱼打趣道。
“我这不是着急嘛……”阿杰讪讪地收起小药。
就在阿杰快要失去耐心时，陈小鱼那一直随波逐流的阿波，在一次较大的浪头过后，突然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向斜下方“栽”了下去，不是缓慢下沉，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拽了一把，紧接着消失在翻涌的白沫中！
“有了！这个猛！”陈小鱼心脏狂跳，奋力扬竿！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浑身一震——沉！非常沉！而且那股力量没有立刻冲刺，而是像挂到了水下的巨石，开始以一种缓慢、坚定、不容抗拒的势头，向深水区、向礁石最密集的方向碾压过去！渔轮卸力器发出沉闷的、吃力的“哒…哒…”声，出线速度不快，但每一寸都带着千钧之力。
“大货！感觉像大黑鲷，或者别的什么！小心！别让它进礁！”老董立刻放下自己的竿子，拿起大号抄网（矶钓抄网柄很长），但脸色凝重，因为鱼冲的方向极其危险。
陈小鱼感觉手臂快要被撕裂。他拼尽全力弓住矶钓竿，但那向下的、牵扯着整个钓组的恐怖力量，仿佛连接着海底的深渊。他脚下在湿滑的礁石上蹬住，身体后仰，几乎用上了全身的重量对抗。僵持了十几秒，鱼线已经被拖出去二十多米，方向直指一片黑黝黝的、布满锋利牡蛎壳的礁石丛！
“不能让它进去！往侧面领！用全力！”老董焦急地喊。
陈小鱼嘶吼着，用尽平生力气将竿子向右侧压去。僵持了大概五六秒，那股向下的恐怖拉力似乎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丝方向。陈小鱼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猛地加力摇轮收线！收了两圈，鱼的力道再次爆发，但这次是向侧前方，暂时避开了最危险的礁石区。
又一番惊心动魄的角力，陈小鱼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臂和腰背的肌肉都在尖叫。水下的巨物似乎也被这持续的对抗消耗了不少力气，移动变得迟缓。终于，在离岸不远、相对开阔的水面下，一个巨大的、青黑色的影子在涌浪中隐约浮现，宽厚的背脊，有力的尾鳍，个头远超之前的所有鱼获。
“看到影子了！是条大黑鲷！绝对超过三斤！小心别让它洗鳃钻底！”老董看准时机，长柄抄网探出，在涌浪的间隙，精准地将其兜头抄住！两人合力，才将这条巨物拖上礁石平台。
一条体长超过四十公分、通体乌黑如墨、鳞片紧密、头部隆起、估计有四斤重的巨型黑鲷在抄网中徒劳地拍打，溅起的水花带着海腥味。它在礁石上每一次挣扎，都显示着深海居民强健的生命力。
“我的天……这黑鲷，成精了吧？”阿杰看着那几乎有他小臂长的巨物，目瞪口呆。
陈小鱼一屁股坐在湿滑的礁石上，大口喘着气，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心中的震撼和狂喜如同身后的海浪般汹涌。“这劲儿……比牛轭湾的鲤鱼还沉！还稳！”
“漂亮！矶岩巨物！开门红就是王炸！”老董也兴奋不已，小心地检查鱼嘴里的钩子，“正口！深喉！这老家伙，今天算是栽了！陈小鱼，你今天这耐心和应对，配得上这条鱼！”
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风浪似乎也柔和了些。三人开始收竿。陈小鱼的巨鲷是最大收获，老董和阿杰也各有斩获。他们按照海边惯例，拍照后，将稍小的鱼获放流，只留下那条巨鲷——老董说这种尺寸的黑鲷在近海已属罕见，带回去记录一下，也让大家见识见识。
回程路上，阿杰还在喋喋不休地复述陈小鱼搏鱼的惊险过程，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陈小鱼则靠在椅背上，疲惫中带着巨大的满足，回味着与海浪、与礁石、与那深海巨物角力的每一个瞬间。
“董叔，今天这矶钓……跟船上、岸上都不同。脚下是动的，眼前是涌的，手里是绷紧的，感觉……更原始，也更危险。但中了鱼，那种征服感也最强。”
“对，矶钓是钓鱼里最接近‘战斗’的一种。”老董总结道，“你在一个不稳定的平台上，对抗着变化莫测的海流、风浪，与那些藏在凶险礁石中的狡猾对手较量。对体力、技术、心理素质、安全意识都是极致考验。你今天表现出的定力、果敢和关键时刻的应变，非常出色。这条巨鲷，就是你今天‘静观’后‘爆发’的最佳奖赏。记住这种感觉，在风浪中站稳，在混乱中看清，在重压下坚持——这不仅是矶钓的精髓，也是面对生活中许多挑战时，值得秉持的态度。”
陈小鱼重重点头，望向车窗外暮色中逐渐平静的深蓝色海面。从溪流的轻灵到大海的磅礴，从静水观察者的沉静到怒海斗士的爆发，他的钓鱼之路，随着这次矶岩搏鲷，轰然撞开了又一扇通往更辽阔、更充满力量感世界的大门。手中那根曾力挽狂澜的矶钓竿，此刻仿佛还残留着海浪的咸涩与礁石的粗砺，指向了钓鱼这项活动中，那些需要超越舒适区、在动荡与危险边缘寻求收获的、更令人血脉贲张的维度。而这份于惊涛拍岸的矶岩之上，以耐心静观起始，以全力爆发告捷的独特经历，将如烙印般深刻，让他在未来的每一次抛竿中，都多了一份来自深海的厚重底气，与一份对自然之力更深的敬畏与向往。真正的挑战与壮阔，果然总在更遥远的波涛之外，而探索的脚步，也将带着这份新的领悟，继续奔向那片无垠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