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垃圾怪”的余波未平,阿杰蔫了好几天。直到周六清晨,老董的电话把陈小鱼从被窝里拽起来:“今天去个清静地方,‘翠云溪’上游,玩点‘阳春白雪’的。带阿杰一起来,让他洗洗眼睛,也静静心。”
“翠云溪”是一条从远山流出的清澈溪流,中下游被开发成了景区,但上游依然保持着原始风貌。吉普车在盘山道上颠簸了近一小时,停在一片竹林掩映的土路尽头。三人下车,徒步穿过一片松林,耳边水声渐响。拨开最后一丛蕨类,眼前豁然开朗——一道不过五六米宽、清澈见底的溪流在卵石滩上欢快奔流,水色是晶莹的碧绿,阳光透过树梢洒下,在水底石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清凉,带着松针、溪水和青苔的纯净气息。
“这水……能直接喝吧?”阿杰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冽刺骨。
“山泉水,干净。”老董放下背包,这次拿出的装备让陈小鱼和阿杰都睁大了眼睛——不是他们熟悉的台钓竿、海竿或筏竿,而是两根细长、柔韧、带着一种古典优雅气质的竿子,以及两个造型奇特的轮子,线轴上缠绕着粗壮但轻盈的彩色编织线。
“这是……飞蝇竿?”陈小鱼在杂志上见过,但从未亲眼见过。
“对,飞蝇钓。今天不钓水底的鱼,钓水面的,或者水面下一点的。”老董笑着开始组装,“目标鱼是溪流里的马口、宽鳍鱲,运气好可能有溪哥或者小鳜鱼。玩的是‘拟饵’和‘抛投技巧’。”
他拿起一根约两米四的飞蝇竿,调性偏软,又拿起那个轮子(飞蝇轮),上面缠绕着飞蝇主线(重量前置线)。“飞蝇钓不用铅坠,靠有重量的主线把几乎没重量的假蝇(毛钩)抛出去。抛投手法是核心,要利用主线的重量,在空中‘滚’出漂亮的环,把假蝇送到目标点。”
他又打开一个扁平的、分成许多小格的塑料盒,里面是几十枚用禽类羽毛、兽毛、金属丝、亮片等材料手工绑制的、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假蝇”,有的像落水的小虫,有的像飞舞的蚊子,有的像受伤的小鱼苗,惟妙惟肖,堪称艺术品。
“哇!这假蝇太漂亮了!跟真的似的!”阿杰凑过去,眼睛发直,“这得多少钱一个?”
“自己绑的,材料不贵,贵的是手艺和时间。”老董小心地取出一枚用棕褐色羽毛和细铜丝绑成的、模仿落水蚂蚁的假蝇,用专用的前导线(leader)和子线(tippet)连接在主线上。“今天水清,鱼在表层活跃,先用干式假蝇,浮在水面,模仿落水的昆虫。抛投时,要让假蝇落在水流上游,然后顺水自然漂流,模拟昆虫落水挣扎或随波逐流的样子。鱼会从水下冲上来捕食。”
陈小鱼和阿杰看得目不转睛。这与他们熟悉的所有钓法都截然不同,更像是一门艺术。
“来,我先示范一下基本抛投。”老董走到溪边一处相对平缓的水域。只见他手腕轻抖,那根细长的飞蝇竿在空中划过,带着彩色的主线“嗖”地一声向后甩出,在空中展开一个漂亮的环形,然后手腕一送,主线又“嗖”地向前飞出,那枚小小的假蝇轻盈地落在上游一块石头旁的水面,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假蝇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来,姿态自然。
“帅!”阿杰忍不住赞道。
“看,假蝇在漂,注意观察水面,如果有鱼来吃,会看到水花,或者假蝇突然消失。”老董一边说,一边轻轻抽动主线,让假蝇保持自然漂态。突然,在假蝇漂过一处小漩涡边缘时,水面下银光一闪,一个小小的水花溅起,假蝇不见了!
“有了!”老董手腕一抖,竿梢轻点,一尾银光闪闪、不过手指长的宽鳍鱲被提出了水面,在空中疯狂扭动,色彩斑斓。
“漂亮!这简直像在表演!”陈小鱼由衷赞叹。
“该你们了。”老董收回假蝇,小心摘鱼放流,然后把另一套飞蝇竿递给陈小鱼。“从最基本的抛投练起。别怕失败,开始都这样。”
陈小鱼接过那根轻若无物的竿子,学着老董的样子,手腕发力向后甩——结果主线根本没飞出去,软绵绵地垂在身后。再用力,这次主线是飞出去了,但像个没睡醒的懒汉,在空中胡乱扭了几下,“啪”地一声,大部分落在了身后的草丛里,假蝇挂在了松枝上。
“哈哈哈!小鱼,你这‘天女散花’式抛投,挺别致啊!”阿杰毫不留情地嘲笑。
陈小鱼脸一红,赶紧去解救挂在树上的假蝇。老董笑着走过来:“别用蛮力,用巧劲。感受主线的重量,利用竿子的弹性,让它像鞭子一样‘甩’出去,不是‘抡’出去。手腕的节奏很重要。”
在老董的耐心指导下,陈小鱼又尝试了几次。渐渐地,他找到了点感觉,主线终于能勉强在空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环,然后歪歪扭扭地飞到面前的水里,虽然落点偏得离谱,但至少是向前了。
“有进步!多练练,找到那个‘弹’的感觉就好了。”老董鼓励道。
轮到阿杰。他信心满满地接过竿子:“看我的!我玩游戏里抛投技能点满了!” 只见他深吸口气,大喝一声,双臂用力,将竿子猛地向后一抡!那彩色主线带着风声,“呼”地一下,以惊人的速度向后上方飞去,然后……“噗”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挂在了他们身后五六米高的一棵松树树冠上。假蝇和一小截前导线优雅地垂了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晃。
陈小鱼和老董仰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假蝇,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爆笑。
“杰哥!你这‘精准挂树’的技能,确实是点满了!”陈小鱼笑得直不起腰。
阿杰脸涨得通红,拽了拽线,纹丝不动。“这……这树它偷袭我!”
老董也忍俊不禁,过来帮忙。费了好大劲,用一根长树枝才把假蝇解救下来,前导线已经打结报废了。“阿杰啊,飞蝇抛投,讲究的是轻灵巧劲,不是扔链球。来,我一步步教你。”
重新绑好前导,阿杰这次老实了,乖乖跟着老董学基本动作。他的“链球式”抛投显然不适用于此,又经历了数次主线打结(炒粉)、假蝇挂草、甚至有一次差点钩到自己耳朵的惊险场面后,终于也能将假蝇勉强送到身前的水里了,虽然落点像天女散花,毫无准头可言。
“好了,你们就在这片缓水区练习抛投和看漂。我去上游试试。”老董拿着自己的竿子,向上游一处有小型瀑布和水潭的地方走去,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抛投都优雅精准,假蝇落点如蜻蜓点水。
陈小鱼和阿杰留在原地,与手中的飞蝇竿和那不听话的彩色主线继续“搏斗”。溪水潺潺,阳光温暖,虽然屡屡失败,但在这如画的美景中,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人欣喜。陈小鱼渐渐找到了手腕发力与停顿的节奏,抛出的环虽然不大不圆,但至少能稳定向前了。他甚至成功地将假蝇送到了十米外的一块石头附近,虽然入水动静大了点,但也算是个突破。
阿杰则依然在与“天女散花”和“瞬间打结”作斗争,但他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跟那根细竿和彩色主线较上了劲,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施法。最搞笑的一次,他奋力一抛,主线飞出去了,假蝇也飞出去了,但飞的方向……是垂直向上?然后“啪嗒”一下,掉在了他身后的草地上,离他不到两米。“我这是在……钓自己?”阿杰看着脚边的假蝇,一脸懵。
陈小鱼正练得有些手感,忽然看见自己那枚漂在水面的假蝇旁边,一道小小的银色影子一晃而过,水面上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他屏住呼吸,轻轻提了提线,让假蝇微微动了一下。突然,那银影从水下猛地窜出,一口将假蝇吞下!水面溅起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水花。
“有了!”陈小鱼心脏一跳,手腕下意识地一抖。中了!一股轻微但清晰的挣扎感顺着细长的竿身传来。他小心地收线,一尾比老董刚才钓的稍大、色彩更加艳丽的宽鳍鱲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般的光泽。
“哇!小鱼你中了!你自己钓到的!”阿杰丢下自己的竿子跑过来,羡慕地看着陈小鱼手里那尾漂亮的小鱼。
“运气,刚好漂到它嘴边了。”陈小鱼小心地摘下假蝇,将鱼放流。虽然鱼很小,但用这种全新的、充满技巧性的方法钓获,那份成就感难以言喻。
受到鼓舞,陈小鱼更加专注地练习抛投和观察。之后他又成功引起了两次鱼的注意,但一次扬竿过早,一次没刺中。阿杰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也迎来了一次“狗屎运”——他一次毫无章法的乱抛,假蝇歪歪扭扭地落在近岸一处回水区,刚下水,就被一条贪嘴的小马口接口了!虽然鱼小得可怜,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用飞蝇钓上来的,把阿杰乐得差点蹦起来,举着那尾小鱼像举着冠军奖杯。
“我也行了!飞蝇钓,不过如此嘛!”阿杰得意洋洋。
“你那叫‘瞎猫碰上死耗子’。”陈小鱼毫不留情地拆穿。
日头偏西,溪水泛起金色的波光。老董从上游回来,他收获不错,钓了几条漂亮的马口和一条不小的溪哥。看到陈小鱼和阿杰的进步和收获(虽然很小),他也很高兴。
“飞蝇钓,入门难,但一旦掌握,其乐无穷。它让你更专注于抛投的精确、假蝇的操控、对水流的阅读,以及对鱼类进食习惯的理解。是一种更主动、也更需要观察和思考的钓法。”回程路上,老董总结道,“你们今天表现不错,至少没把竿子扔水里,也体验到了用羽毛和毛钩骗鱼上钩的乐趣。阿杰虽然‘挂树技能’突出,但最后也开张了,值得表扬。”
阿杰挠挠头,嘿嘿傻笑。陈小鱼则回味着那细长竿子传来的微妙触感,和假蝇落水时那份轻盈的期待。
“董叔,这飞蝇钓,感觉更像是在和鱼玩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我们设计假蝇,设计落点,设计漂流方式,等着鱼来‘拆穿’把戏。”
“比喻得好。”老董点头,“这就是飞蝇钓的魅力,它是钓法中的‘智力游戏’。今天带你们来,不只是学一种新钓法,也是想让你们从之前那种追求‘大、重、猛’的心态里跳出来,体验一下钓鱼的另一面——精巧、观察、与自然最灵动那一部分的对话。”
陈小鱼深以为然。从水库的博大,到荷塘的乌龙,再到今日溪畔的轻灵,钓鱼的画卷不断展现出新的层次。手中那根曾与“垃圾怪”角力的硬竿,与今日这轻盈的飞蝇竿,仿佛代表了他钓鱼路上的两种面向——力量与技巧,沉稳与灵动。而这次在翠云溪畔的初体验,不仅让他领略了一种充满艺术感的钓法,更让他明白,真正的钓者,当能兼容并蓄,既能享受搏击巨物的豪情,也能品味追逐溪流小精灵的雅趣。这份在清澈溪水中收获的、带着羽毛般轻盈与彩虹般色彩的午后记忆,与之前所有的震撼、欢笑或糗事一起,都将成为他钓鱼路上,不可或缺的、丰富而迷人的风景。而探索的脚步,似乎总在引领他,走向更广、更细、也更意想不到的水域与钓法,去邂逅那些藏匿在自然万千形态中的、不同的惊喜与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