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阳光灼人，连知了的鸣叫都带着几分倦意。陈小鱼推开阿杰家院门时，一股混合着水汽、青草和淡淡鱼腥的气息扑面而来。院角那口被阿杰称为“巨物培养池”的大水缸边，阿杰正蹲着，愁眉苦脸地盯着水面，手里拿着一小截面包，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丢进去。水面上，几条金鱼和几条灰扑扑的小鲫鱼在争抢面包屑。
“杰哥，你这‘巨物培养计划’，进展如何？”陈小鱼笑着走过去，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
阿杰接过汽水，猛灌一口，长叹一声：“别提了！自从水库看了那些大鲢鳙，再看我缸里这些，感觉像在看鱼苗。关键是，这池子太小，水也不活，鱼长不大啊！我按网上说的，加了过滤，换了水草，喂了高级饲料，它们还是这副德性。”
陈小鱼看着水缸里那几条最大的、也不过巴掌长的鲫鱼，在水草间懒洋洋地游动，确实没什么“巨物”气象。“池塘和野生水域不一样，食物链、空间、水质都不同。你这算‘圈养’，能活就不错了。”
“不行，我得去钓点有劲的！”阿杰站起来，拍拍屁股，“小鱼，今天董叔有空不？咱们再去水库？或者找个大点的野塘？我心里这团火，被那些大鲢鳙点着了，灭不掉了！”
陈小鱼看看手机，老董没消息，大概在忙。“董叔没约。不过我知道个地方，城东‘荷花塘’，半野塘，据说有放生的鲤鱼草鱼，也有原生的鲫鱼，水不深，但挺清静。去不去？”
“去！必须去！”阿杰眼睛一亮，“等我拿装备！我今天要一雪前耻，证明我的‘高科技’……呃，不对，是证明我的钓技！”
半小时后，两人骑着自行车，拐进了一片城中村边缘的荒地。穿过一片杂乱的菜地和几栋老屋，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被荷叶覆盖的池塘，约莫有两个篮球场大小，边缘处荷花盛开，粉白相间，清香扑鼻。塘中央水色较深，呈现墨绿色。塘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投下稀疏的荫凉。确实清静，除了他们，只有远处树下两个戴着草帽、似乎在下棋的老人。
“这地方不错啊！隐蔽，有荷花，一看就有大鱼！”阿杰兴奋地停好车，开始卸他那依然鼓鼓囊囊的背包。
陈小鱼选了一处柳荫下、岸边有水草、前方有片亮水区的钓位。他拿出自己常用的四米五竿，开了点清淡的谷香饵。“这种塘，鱼可能被钓滑了，饵料味道别太重。咱们主攻鲫鱼，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放生的大鱼。”
阿杰这次学乖了，没先掏他的无人机，而是老老实实地也开了点饵，挨着陈小鱼坐下。他挂饵抛竿，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些，但落点还是有些偏。浮漂立起，在荷叶间隙的水面上微微晃动。
等待在荷塘的静谧与清香中进行。阳光被柳叶和荷叶切割得斑驳陆离，洒在水面和身上，暖洋洋的。偶尔有蜻蜓点水，有青蛙“噗通”跳进荷叶深处。远处下棋老人的低语和棋子落盘的脆响隐约可闻，更衬得此地悠闲。
几分钟后，陈小鱼的浮漂轻轻一点，紧接着一个清晰的小顿口。他提竿，一尾银白色、约莫二两的鲫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开门红。”他笑着摘钩放流。
阿杰看得心痒，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漂。然而，他的浮漂除了随风晃动，毫无动静。他忍不住抬竿看了看，饵料还在。“奇怪，我这饵状态不行？”他嘀咕着，把饵料又搓了搓，捏得更紧。
陈小鱼又上了两条小鲫鱼。阿杰那边依旧沉寂。他开始焦躁，频繁换饵，动作也大了些，水花“噗通”作响。
“杰哥，你轻点，动作太大会惊鱼。而且你抛得太靠边，水太浅，鱼不敢来。”陈小鱼观察了一下阿杰的钓点，他正抛在一丛密集的荷叶梗旁边，水下根系缠绕，确实不是好位置。“往我这边挪挪，抛到前面那片亮水，水深一点。”
阿杰依言，重新抛竿。这次落点靠近了陈小鱼的窝子。浮漂刚站稳，就是一个轻微的上顶，然后缓缓下沉一目。
“有动作了！”阿杰屏住呼吸。漂又沉了半目，停住。他等了两秒，不见后续，忍不住轻轻提了下竿——空了，饵料被吃了一半。
“哎，太急了。应该等它继续动，或者感觉有拉力再提。”陈小鱼说。
阿杰稳住心态，重新挂饵。这次，他耐心等了足有一分钟，浮漂再次出现缓慢下沉，一目，两目……然后一个清晰的顿口！他默数一二，手腕发力，扬竿！中了！手上传来一股清晰的、持续挣扎的力道，虽然不大，但很实在。
“哈哈！我也中了！”阿杰小心收线，一尾比陈小鱼钓的稍大的鲫鱼被提出水面，鳞片在荷叶缝隙透下的光斑中闪闪发亮。
“漂亮！这条不错！”陈小鱼赞道。
阿杰如释重负，小心地摘下鱼，放进带来的小水桶，还特意加了点塘水。“看，我自己钓的！稳扎稳打钓上来的！”他得意地展示着。
开了张，阿杰信心大增，也静下心来。之后一段时间，两人你一条我一条，虽然鱼不大，都是鲫鱼，但频率尚可，享受着这午后荷塘边简单的垂钓乐趣。阿杰还意外钓了条贪嘴的小鳊鱼，身体宽扁，在钩上扭动得格外有劲。
“这塘里鱼种还挺丰富。”陈小鱼说着，自己的浮漂出现一个缓慢的黑漂，他提竿，手感一沉，但很快又轻了，拉上来一看，双钩空空，饵料被吃得干干净净，子线完好。“嗯？这口……像大鱼试饵，没吃进去。”
“大鱼？”阿杰眼睛一亮，“难道有放生的大家伙？”
“可能。不过这种滑口鱼，难钓。”陈小鱼重新挂饵，这次搓了两颗稍大的、更黏的饵团，抛向更远一点的深水区。
阿杰也学着他，换上大饵，朝深水抛去。然而，接下来半小时，两人再无像样的口，只有小鱼闹窝，浮漂跳舞。
“看来大鱼就那一口，或者被惊走了。”陈小鱼有些遗憾。
阿杰却不肯放弃，他盯着自己那毫无动静的浮漂，又看了看旁边荷叶深处，忽然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对陈小鱼说：“小鱼，你说……那些大鲢鳙，会不会也喜欢这种有荷花、水不太流动的地方？虽然这塘小，但万一有呢？”
陈小鱼一愣：“鲢鳙？这是静水塘，又不是水库闸口。而且咱们没带鲢鳙饵和专门装备。”
“装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阿杰来劲了，开始在他的大背包里翻找，“我记得我买了包鲢鳙饵，本来准备下次跟董叔去水库用的……找到了！”他掏出一包未开封的、味道浓烈的鲢鳙饵料，“还有这个，”他又拿出几个特大号的、带弹簧的爆炸钩，“我自己改良的‘水怪笼’替代品，用爆炸钩捏大饵团，雾化一样好！”
陈小鱼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有些无语：“你这是……打算在荷花塘里钓鲢鳙？这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现在也没口，万一有惊喜呢？”阿杰跃跃欲试，“你看这塘水，颜色偏绿，肯定有藻类，说不定就有鲢鳙苗当年被放进来，现在长大了呢？”
拗不过他的热情，陈小鱼也好奇起来。“行吧，那你试试。不过动静小点，别把塘里其他鱼都吓跑，也别惊了那边下棋的大爷。”
阿杰兴奋地开始操作。他手忙脚乱地开鲢鳙饵，那酸酵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盖过了荷花的清香。他努力想把那黏糊糊的饵料捏在巨大的爆炸钩上，结果不是捏不拢，就是捏得太死。好不容易捏出一个歪歪扭扭、比拳头小不了多少的巨大饵团，挂在线上沉甸甸的。
“你这饵……是准备喂河马吗？”陈小鱼看着那坨巨饵，哭笑不得。
“雾化好，诱鱼面积大！”阿杰信心满满，奋力将钓组抛向塘心深水区。沉重的饵团“咚”地一声砸入水中，溅起老高水花，连远处下棋的两位老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巨大的浮漂在水面立起，像座灯塔。阿杰调整水线，让饵团停留在离底约一米五的位置，然后开始用打窝勺，一勺一勺地往浮漂周围撒干散的鲢鳙饵料。
“你这补窝动静……有点大啊。”陈小鱼看着那“噗噗”入水的饵料团，感觉整个塘的鱼可能都要被惊动了。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阿杰全神贯注地盯着他那根被拉弯的竿梢（饵团太重），等着鲢鳙来吸食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偶尔有小鱼在窝点附近翻起水花，毫无鲢鳙迹象。阿杰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陈小鱼已经重新换回小钩细线，钓他的小鲫鱼，又上了两条。
就在陈小鱼觉得阿杰这次“创新”要以失败告终时，阿杰那巨大的浮漂，忽然毫无征兆地、缓缓地、斜着向下沉去！不是顿口，不是黑漂，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缓缓拖着走的感觉！
“有动静！漂在斜着走！”阿杰压低声音，激动得声音发颤。
陈小鱼也立刻看过去。只见那粗壮的漂尾倾斜着，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向荷叶深处移动，幅度不大，但持续而稳定。
“像是鱼在下面吸食雾化带，带动了水线……别急，等它吃实……”陈小鱼紧盯着。
漂又移动了半米左右，突然停住，然后开始缓缓上升，同时向另一侧微微摆动。
“漂在顶，在晃……这动作，有点像鲢鳙！”陈小鱼也紧张起来。
阿杰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手指紧紧搭在竿把上。突然，那缓缓上升并摆动的浮漂，猛地向下一顿，紧接着“唰”地一下，被拉入水中，消失不见！
“打！”阿杰几乎是吼出来的，双手握竿，奋力向后扬竿！
中了！手上传来的感觉让阿杰瞬间懵了——不是预想中的沉重拖拽，而是一股极其狂暴、猛烈、如同炮弹出膛般的冲刺力道！那鱼在中钩的瞬间，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道银色闪电，朝着塘心对面的荷叶丛猛扎过去！阿杰手里的竿子瞬间被拉成恐怖的满弓，渔轮发出“吱——”的刺耳尖啸，卸力器疯狂出线，线轴上的鱼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减少！
“我靠！什么玩意儿！这么大劲！”阿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扑进水里，他拼死弓住竿子，脚下在湿滑的泥地上蹬出两道沟。
“顶住！别让它钻荷塘！”陈小鱼也惊了，这力道和速度，远超普通鲤鱼草鱼！他立刻放下自己的竿子，拿起抄网，但看那鱼冲刺的方向和速度，抄网根本够不着。
水下的巨物似乎对这点微不足道的阻力毫不在意，第一次冲刺就窜出去二十多米，眼看鱼线快要被清杯！阿杰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压竿，试图改变鱼的方向。僵持了大概五六秒，就在阿杰感觉手臂快要断掉、鱼线即将告罄的瞬间，那股狂暴的冲刺力……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不是脱钩，不是线断，就是突然停了，仿佛那枚“鱼雷”燃料耗尽，或者……卡住了？
阿杰猝不及防，被闪了一下，向后踉跄两步。他赶紧收线，线很重，但能收动。收到近处，透过清澈的塘水，看到爆炸钩上挂着一大团黑乎乎、缠满绿色水藻和荷叶茎的东西，还在随着他的收线在水下晃动。
“挂……挂底了？”阿杰心里一沉，用力拉扯。那团东西被慢慢拖出水面，拖到岸边——竟是一大丛纠缠的、裹着淤泥和螺壳的废旧渔网，里面还缠绕着几根折断的荷花梗，根本不是什么鱼。刚才那“狂暴冲刺”，是这团沉重的垃圾在水下被拉动、然后又卡在荷花根或石头上的感觉？！
阿杰呆呆地看着被拖上岸的这团“水下垃圾”，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爆炸钩（饵料早就雾化光了），再看看手里还在轻轻颤抖的鱼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那让他血脉贲张、以为自己钓到了“塘中巨怪”的恐怖手感，竟然……是挂到了一团垃圾？！还是被水流或自己拉动时产生了“活物”的错觉？
“噗——”旁边的陈小鱼先是一愣，随即看到阿杰那副从天堂瞬间跌入地狱、目瞪口呆、怀疑人生的表情，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杰哥！你这‘巨物’……还真是别具一格！‘水下垃圾怪’，力气不小啊！哈哈哈！”
阿杰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看着脚边那团散发着淤泥和水藻腥气的破烂渔网，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如临大敌、全神贯注搏击“巨物”的英勇姿态，简直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我……我这……”他语无伦次，最后化为一腔悲愤，仰天长叹：“苍天啊！你就不能让我正儿八经地搏一次大鱼吗？！哪怕是条小鲤鱼呢！为什么总是给我这种‘惊喜’？！”
陈小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阿杰的肩膀：“行了行了，杰哥，你这经历，够写一本《钓鱼奇遇记》了。上次水库捞‘文物’，这次荷塘战‘垃圾怪’，下次是不是该去火山口钓‘岩浆鱼’了？”
远处下棋的两位老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地张望。阿杰欲哭无泪，只能自认倒霉，悻悻地把那团垃圾扯到一边，开始收拾他那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鲢鳙装备。
夕阳西下，荷塘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两人收竿，陈小鱼小有收获，阿杰除了那条鲫鱼，就剩下一团垃圾和一颗破碎的“巨物梦”。回程路上，阿杰推着自行车，垂头丧气，默默无语。
“别郁闷了，”陈小鱼笑着安慰，“至少证明你这套‘改良装备’威力巨大，连水下垃圾都能模拟出巨物手感。而且，你那条鲫鱼不是挺漂亮的吗？”
阿杰叹了口气，看着水桶里那条独自游动的小鲫鱼，总算找回点安慰：“也是……至少是条正经鱼。不过，我发誓，下次再不瞎折腾了，还是老老实实跟董叔学，稳扎稳打。”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从水库的辽阔到荷塘的静谧，从对巨物的向往到与“垃圾怪”的乌龙交锋，钓鱼的乐趣果然不止在于收获什么，更在于这过程中种种意想不到的际遇和让人啼笑皆非的插曲。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因此沾染了更丰富的人间烟火气，指向了钓鱼活动中那份与好友相伴、在平淡时光里制造并共享笑料的温暖记忆。而阿杰这个永不气馁、总能创造“惊喜”的活宝，也让他的每一次出钓，都充满了额外的欢乐与生动的色彩。这份在荷塘边收获的、带着淤泥味和爆笑记忆的经历，与之前所有或震撼或静美的体验一样，都将成为他钓鱼路上，独一无二、值得反复回味的珍藏一页。毕竟，谁能想到，一次午后闲钓，还能上演一场如此逼真的“人圾大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