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晴热，空气里浮动着夏日特有的、略显滞重的燥意。周六清晨，陈小鱼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抓起手机，老董的消息已经躺在屏幕上：“今日高温，东南风，闸口‘水怪’该出洞了。十点，‘拦河闸’观鲢台见。带帽子，水，望远镜。阿杰说要带‘秘密武器’。”
“拦河闸”是城外大河上一座控制水位的节制闸，陈小鱼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记得那水泥建筑高大巍峨，闸门落下时水流轰鸣，水花能溅起十几米高。观鲢台是闸旁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平台，据说有时能看见成群的鲢鳙在闸下翻水。钓鲢鳙？好像听老董提过，是一种特殊的浮钓或水怪笼钓法，讲究抓水层和看漂相，陈小鱼还没正经尝试过。
十点整，太阳已经有些毒辣。陈小鱼和阿杰蹬着自行车，沿着河堤林荫道来到拦河闸下。老董已经在观景平台的树荫下等着，身边除了简单的渔具包，还真架着一副双筒望远镜。
“董叔，咱们今天是来钓鱼还是来看鱼的？”阿杰停好车，抹了把汗，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观景平台上有不少市民在乘凉、看水，闸门紧闭，上游是一片相对平静的宽阔水域，水色深绿，靠近闸门处能看到水下巨大的阴影。下游则是裸露的、长着青苔的水泥河床和蜿蜒的细流，与上游的“湖面”形成鲜明对比。
“先看，后钓，或者就看。”老董递给两人每人一瓶水，“钓鲢鳙，尤其是大水面，找准鱼层和水域是关键。今天天热，东南风，上层水温高，鲢鳙这类滤食性鱼喜欢在溶氧高、有水流交换、浮游生物多的水域上层活动。闸口附近，水流搅动，溶氧足，加上上游可能有些生活污水或农业面源污染带来的营养物质，容易滋生藻类等浮游生物，是鲢鳙的‘食堂’。”
他指着上游平静的水面：“你们看，那边水面颜色是不是比这边更深，有些地方还隐隐泛着油光？那是不同密度、不同温度的水层，也可能有鱼群活动。仔细看水面，有没有不正常的波纹、气泡，或者偶尔翻起的水花。”
陈小鱼和阿杰顺着老董指的方向望去。水面开阔，波光粼粼，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凝神细看，在某些区域，水面的波纹似乎确实与周围有些微不同，更细碎，或者带着不易察觉的小漩涡。偶尔，在靠近闸门阴影的边缘，会“哗啦”一声，翻起一朵不大的水花，隐约能看到银白色的鱼尾一闪而逝。
“那里！刚才有鱼翻花！”阿杰眼尖，指着闸门左侧一片水面喊道。
“嗯，可能是鲢鳙，也可能是别的鱼在追小鱼。”老董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仔细观察那片水域，“看，那边水面有些细小密集的气泡冒上来，不是沼气，是鱼在水下滤食或游动带起来的。那片颜色略深的条形区域，可能是鱼群在水下形成的阴影。”
陈小鱼也学着仔细观察。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着水面的细微差别。渐渐地，他似乎也能看出些门道：那里有一小片水面波纹格外凌乱；那里偶尔冒起一串细密如珍珠的小泡；更远处，似乎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移动的暗色条带，在水面下缓缓滑过。
“董叔，那个……是鱼群吗？”陈小鱼不太确定地指着那道暗色条带。
老董顺着望去，看了几秒，点点头：“像。个头可能不小，离得远，看不太清。鲢鳙成群活动，有时候能形成很大的鱼群。咱们今天运气不错。”
阿杰早已按捺不住，从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了他的“秘密武器”——一个巴掌大小、带四个螺旋桨的迷你无人机，上面还绑着个小摄像头。“看！空中侦察机！我飞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鱼，有多大！”
陈小鱼和老董都愣了一下。只见阿杰熟练地打开遥控器和无人机电源，小小的无人机“嗡”地一声腾空而起，朝着陈小鱼指的那片水域飞去。观景台上不少人都被这动静吸引，好奇地看过来。
无人机灵巧地飞到目标水域上空，开始盘旋。阿杰盯着遥控器上的小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拉低一点……再低一点……对准那个水花……我看看……”
突然，屏幕上水花一溅，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带着黑斑的鱼头猛地探出水面，又迅速落下，溅起大片水花！虽然只是一瞬，但画面清晰。
“我去！好大的头！是花鲢！绝对是大花鲢！”阿杰激动地喊了出来，手一抖，无人机也跟着一晃。
“小心！别掉水里！”老董赶紧提醒。
阿杰努力稳住，控制无人机爬升。然而，或许是太激动，或许是操作不熟，无人机在爬升时忽然偏向，朝着闸门方向歪歪扭扭地飞去！
“哎哎！回来！方向错了！”阿杰手忙脚乱地操作遥控器。可那无人机像喝醉了酒，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弧线，离闸门越来越近。闸门附近气流复杂，无人机剧烈晃动起来。
就在阿杰以为要“机毁”时，无人机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猛地向上一窜，然后摇摇晃晃地开始往回飞。阿杰赶紧抓住机会，控制它安全降落在观景台空地上，一把抓住，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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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险！差点就掉闸门下面喂鱼了！”阿杰拍着胸口，脸色发白。
“你这是给鱼群表演空中特技呢？”陈小鱼忍俊不禁，“不过，拍到什么了？”
阿杰惊魂稍定，回放录像。虽然画面晃动得厉害，但确实清晰地拍到了那个巨大的鱼头探出水面，以及水下一大片移动的暗影。“看！就是这里！一群！估计有不少大家伙！”
老董看了看录像，又用望远镜观察了片刻，点点头：“确实是鲢鳙群，个头不小。位置在闸门前偏左，离岸大概七八十米，水深估计四五米。它们现在在上层活动。是个不错的标点。”
“那咱们赶紧下竿啊！”阿杰催促。
“不急。”老董摆摆手，“先看清楚。鲢鳙是滤食，靠腮耙过滤水中的浮游生物。咱们钓它，得模仿浮游生物带，用雾化好的饵料，在它们活动的水层形成一片‘雾区’，诱它们过来吸食。钩子要小，要藏在雾化的饵料里。现在它们刚被你的无人机惊了一下，可能会下潜或散开。等一会儿，看看它们会不会重新聚拢，稳定下来。”
三人继续观察。果然，鱼群似乎被无人机的动静惊扰，那移动的暗影散开了些，水面也暂时恢复了平静。阿杰有些懊恼：“早知道不飞那么近了……”
“也算有价值，至少确认了鱼种和大致位置、大小。”老董安慰道，“钓鱼也是和鱼斗智，你惊了它，就得等它平复。来，我教你们怎么看鲢鳙的吃口。”
老董从包里拿出两根专门钓鲢鳙的长竿（通常七米二以上），配上巨大的、吃铅量很大的特制鲢鳙漂。“鲢鳙漂肚子大，漂尾长，稳定性好，也能承载较多的饵料。钓组一般是水怪笼（装饵料）或者双钩挂大团饵料。咱们今天用水怪笼，雾化好，诱鱼面积大。”
他一边组装，一边讲解：“调漂要钓浮，从离底一两米开始找鱼层。鲢鳙吃口很特别，不是顿口黑漂，往往是漂缓缓下沉，或者左右摇晃，甚至往上顶。因为它们是吸食雾化饵，不小心把钩子吸进嘴里。所以抓口要稳，有时候漂动了不提，等它连续下顿或大动作再打。”
正说着，陈小鱼忽然指着刚才鱼群出现的水域：“董叔，看！那边水面上，又出现那种特别的细小波纹了，还有小泡泡！”
老董立刻举起望远镜：“嗯，鱼群又回来了，好像比刚才更靠近水面一些。时机差不多了。走，咱们去下面码头，那边有地方下竿。”
三人收拾东西，来到闸上游一处专供小船停靠的小码头。这里比观景台更接近水面，能更清晰地看到水色和水面动静。老董选好位置，给水怪笼装满了他提前开好的、雾化极好、味道酸甜带酵香的鲢鳙饵料，然后奋力将钓组抛向预估的鱼群位置。
沉重的钓组“咚”地入水，大肚子漂在水面立起，像个小灯塔。老董调整水线，让水怪笼停留在离水面约两米深的位置。然后，他拿出打窝勺，舀起一些干散的鲢鳙饵料，开始有节奏地、一小勺一小勺地撒在浮漂周围，形成一片缓慢下沉的饵料雾化带。
“这是‘补窝’，模拟源源不断的浮游生物，把鱼群牢牢吸在窝点。”老董解释。
陈小鱼和阿杰也学着抛竿、做窝。阿杰这次没再用他的高科技，老老实实地学着老董的样子操作。三根大漂在水面上排开，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等待的时间并不枯燥，因为要不断观察水面迹象，调整抛竿频率和补窝节奏。陈小鱼紧盯着自己的浮漂，那粗壮的漂尾在阳光下很是醒目。突然，他那根浮漂毫无征兆地、缓缓地向旁边横移了半尺，然后停住，接着开始轻微地、有节奏地上下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董叔，漂在横移，还有点动！”陈小鱼低声说。
“可能是鲢鳙在窝边吸食，带动了水线。别动，看它后续。”老董盯着。
漂又点了十几下，然后缓缓下沉一目，停住，接着又开始缓缓上升，回到原位，又继续上升了一目……
“顶漂了，稳着……”老董话音未落，那缓缓上升的漂尖猛地一个加速上顶，紧接着“唰”地一下，被斜着拉入水中，黑漂！
“打！”
陈小鱼奋力扬竿！手上传来的感觉让他一惊——不是猛烈的冲刺，而是一种极其沉重、浑厚、带着整个水体阻力般的拖拽感！鱼似乎不大，但那股向下的、如同挂到潜水艇般的力道，透过长竿清晰地传来，沉得惊人！
“中了！感觉是鲢鳙！弓住竿子，别让它往外冲！”老董立刻放下自己的竿子，拿起特大号抄网。
陈小鱼感觉像是在和一块有生命的、吸饱了水的海绵拔河。鱼的力量不大，但异常“实沉”，而且似乎会随着你的用力而“泄力”，然后又突然“坐”下去。他小心地控着，利用长竿的腰力与之周旋。几个回合后，鱼的力道明显不支，被慢慢领到近岸。当鱼头在水面下浮现时，一个硕大无比的、银白色带着黑斑的鱼头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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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头！是花鲢！”阿杰惊呼。
老董看准时机，大抄网迎头稳稳兜去，成功将其抄住。两人合力，才将这条巨物拖上码头。一条体长超过半米、头大身短、估计有七八斤重的健壮花鲢在抄网中徒劳地拍打，激起的水花溅了三人一身。
“漂亮！闸口观鲢，首战告捷！”老董兴奋地帮忙摘钩。花鲢在岸上张合着大嘴，模样有些呆萌，与它刚才在水下的沉重力道形成有趣反差。
“这鱼……看着傻乎乎的，劲儿可真不小！”陈小鱼揉着发酸的手臂，看着这条“大头怪”，成就感十足。
之后，窝子被彻底激活。老董和阿杰也陆续中鱼，老董上了条更大的，阿杰也成功钓到一条稍小的白鲢。虽然鱼口不密，但每一条都分量十足，遛鱼过程充满与重量对抗的独特乐趣。鲢鳙的挣扎方式也很有趣，很少猛冲，多是沉稳下坐或左右摆动，考验的是钓手的耐力和控竿技巧。
夕阳西下，三人收竿。虽然只钓了三四条，但条条都是“重量级”选手。他们按照惯例，拍照后全部放流。看着那几条“大头”摆动着尾巴，缓缓游向深水，陈小鱼心中充满了另一种满足感。
回程路上，阿杰还在兴奋地比划着鲢鳙的大脑袋，陈小鱼则回味着观察鱼群、寻找标点、以及那沉重奇特的遛鱼手感。
“董叔，今天这‘观钓’，挺有意思。先看，再找，最后动手。感觉更像是一场有计划的‘围猎’。”
“对，钓鲢鳙，尤其是大水面，侦察和判断往往比下竿后的操作更重要。”老董总结道，“你要看懂天气、水温、水流、水面迹象，判断鱼在哪里，在什么水层，然后才能有的放矢。这对提高综合读水能力是极好的锻炼。你们两个今天表现都不错，阿杰的‘空中侦察’虽然惊险，但也提供了信息；小鱼能静心观察，抓住关键信号。这条大头鲢，就是你们今天‘观、判、钓’全过程的奖励。”
陈小鱼点点头，望向车窗外暮色中的大河与远方矗立的拦河闸。从追逐单个目标到观察群体行为，从依赖手感到了解鱼类习性，他的钓鱼认知又深入了一层。手中那根曾与“大头怪”角力的长竿，仿佛也记录下了这次从空中到水下、从观察到实践的完整狩猎过程。这份经历，不仅让他掌握了钓鲢鳙的基本技巧，更让他领悟到，钓鱼不仅是与鱼的对抗，更是对水域生态、目标鱼种行为模式的系统性理解与利用。而这份建立在观察与判断之上的、更具策略性的垂钓乐趣，也为他打开了钓鱼世界的又一扇新窗，让他看到，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原来隐藏着如此多可供解读的密码，与等待破译的生动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