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桥筏”的寒意尚未完全从陈小鱼骨缝里散去,周五傍晚,老董的微信又如约而至,这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照片是黄昏水边,夕阳余晖将水面染成金红,远处山影如黛,近处芦苇摇曳。文字是:“今夜,月黑,风微,水温未降。老地方,牛轭湾,夜蹲草鱼。带强光头灯,防蚊史诗级,胆量。阿杰有兴趣可来,但需守静。”
陈小鱼心脏猛地一跳。牛轭湾,那个让他擒获巨鲤的“圣地”,夜晚会是什么模样?夜钓草鱼?他立刻回复:“收到!阿杰肯定来,我监督他‘守静’!”
果然,阿杰一听“夜钓”、“牛轭湾”,兴奋得电话里声音都变了调:“夜钓草鱼?太酷了!我这就去搞最强力的防蚊液!保证像蚊子一样安静!”
夜幕初降,吉普车再次驶上通往牛轭湾的崎岖土路。与白天的静谧不同,夜晚的山林仿佛苏醒的巨兽,轮廓模糊,树影幢幢,各种不知名的虫鸣和夜鸟啼叫从四面八方涌来,更添几分神秘与幽深。车灯切开黑暗,惊起路边草丛中窸窸窣窣的小动物。
“今晚没月亮,适合夜钓草鱼。草鱼夜间视力差,靠嗅觉和侧线感知,警惕性比白天低,敢靠边觅食。但动作一定要轻,灯光不能乱照水面,说话要低声。”老董一边小心驾驶,一边重申纪律。
到达湾边,三人下车。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熟悉的深绿色水面此刻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墨黑,倒映着零星寒星,幽深得令人心悸。远处山林完全融入夜色,只有近处芦苇的轮廓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特有的清凉、水汽和草木浓烈的气息,蚊虫果然立刻嗡嗡地围了上来。
“史诗级防蚊液,看我的!”阿杰立刻掏出一个小瓶子,对着自己一阵狂喷,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连老董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这……是防蚊还是驱人?”陈小鱼捂着鼻子。
“双效合一!”阿杰得意道,又给陈小鱼喷了两下。
装备因夜钓和环境而“强化照明与隐蔽”。老董拿出三根五米四的硬调鲤竿,但在竿梢上绑了专用的夜光棒,还带了几个能夹在帽檐或支架上的微型头灯,光线柔和,只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避免直射水面。主线用到3号,子线2号。“夜钓鱼口可能更猛,但草鱼耐力足,线不能太细。用夜光漂,调高钓低,抓黑漂和顶漂。”
“饵料主打‘天然、清香、耐泡’。”老董拿出嫩玉米粒、鲜芦苇芯,还有一包商品草鱼饵,混合了少许麸皮和面粉。“草鱼夜间喜欢清淡、本味的食物。嫩玉米和芦苇芯是它们的最爱,商品饵增加雾化和持钩性。开成软黏的搓饵,能泡得住。窝料用嫩玉米和麸皮混合,少量勤补,别让鱼吃饱。”
打窝在夜晚格外小心。老董用打窝勺,每次只舀小半勺,轻轻荡入离岸十米左右、预判的草鱼巡游路径。几乎无声。陈小鱼和阿杰学着他的样子,也小心翼翼地做了窝。
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中的等待。三人间隔五六米坐下,关闭了大部分光源,只留夜光漂和竿梢夜光棒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墨黑的水面上如同孤独的萤火。耳边是放大后的自然声响: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远处山林模糊的呜咽,近处水波轻拍岸边的“汩汩”声,还有阿杰那瓶“史诗级”防蚊液也阻挡不了的、执着的蚊群嗡嗡声。
“董叔,这要等多久?”阿杰压低声音,坐立不安,显然还没适应这种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别急,夜钓草鱼,有时候一夜就一两口,但一口可能就是大家伙。静下心来,听,闻,感受。”老董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无波。
陈小鱼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努力让心跳平复。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看到夜光漂那点绿光在微波中极其轻微地起伏。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搭着的鱼线上,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样的颤动。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似乎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变得清晰可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小鱼觉得夜露打湿了裤脚,寒意上涌时,他那点绿色夜光漂,毫无征兆地、缓缓地向上顶起!一目,两目……速度均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顶漂了,慢的……”陈小鱼用气声说,心脏开始加速。
“稳住,等它停,或者有后续动作……”老董低声回应。
漂尾缓缓升到四目,停住了。过了几秒,开始极其缓慢地斜着向下移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在走漂……很慢。”陈小鱼感觉手指下的鱼线传来持续而微弱的拉力。
“可能是草鱼在含着饵游动。别急,等它吃死……”老董话音未落,那缓缓移动的夜光漂猛地向下一顿,紧接着“唰”地一下被拖入水中,黑漂!
“打!”
陈小鱼积蓄已久的力量瞬间爆发,手腕发力,扬竿刺鱼!手上传来的感觉让他心中一震——沉!非常沉!但那不是鲤鱼那种山崩般的蛮力,而是一种浑厚、绵长、带着向深水区稳健下潜的拖拽感,力道巨大,却似乎并不惊慌。
“中了!感觉像草鱼!弓住竿子,别让它冲起来!”老董立刻放下自己的竿子,拿起强光头灯和抄网,但没立刻开灯。
陈小鱼感觉手臂压力陡增。水下的鱼力量极大,第一次下潜沉稳有力,渔轮卸力器发出“哒…哒…”的沉稳出线声。他全力弓住硬挺的鲤竿,脚下在湿滑的岸边小心调整重心。几个回合后,鱼的力道第一次出现松动,开始被缓缓领出深水。当鱼头在近岸水面下隐约浮现时,老董才瞬间打开头灯,光束照亮——一个宽大、青灰色的脊背在翻滚!
“是草鱼!个头不小!小心别让它洗鳃钻草!”老董喊道。
陈小鱼小心控鱼,感觉草鱼的耐力惊人,虽然冲劲不如鲤鱼爆发力强,但那股持续不断的、想要扎向深水或水草的力道,更考验人的耐心和控竿技巧。又僵持了两三分钟,草鱼的力道终于明显衰退。老董看准时机,抄网稳稳探出,成功将其兜住。两人合力,将这条巨物拖上岸。
头灯下,一条体长近七十公分、通体青灰、鳞片整齐、头部相对较小、身体修长有力的健壮草鱼在抄网中徒劳地拍打,估计有八九斤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猛。
“漂亮!星夜擒草!开门红就是大家伙!”老董兴奋地低吼,帮着小心摘钩。
陈小鱼喘着粗气,看着这条在夜色中被“请”上来的巨草,手臂酸麻,但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夜钓的第一口,竟是如此份量的回报。
“我的天……这么大!”阿杰凑过来,看着抄网里的草鱼,眼睛都直了,“小鱼你也太猛了!夜钓第一竿就中巨物!”
“运气,也可能是它饿急了。”陈小鱼平复着呼吸,重新挂饵。窝子里来了这样的大家伙,可能还有同类。
然而,之后近两个小时,三人的夜光漂除了偶尔被小鱼啄动,再无像样的动作。寂静、黑暗、寒冷、蚊虫,以及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精神疲惫,开始消磨最初的兴奋。阿杰频繁地小声抱怨“没口了”、“冷死了”、“蚊子进耳朵了”,被陈小鱼和老董用眼神制止。
就在陈小鱼也觉得今晚可能只有那一口时,阿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渔轮“吱——”的出线声!
“中了!我也中了!好大劲!”阿杰的声音带着狂喜和紧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只见阿杰的夜光漂早已消失不见,他那根鲤竿弯成了大弓,渔轮疯狂出线,水下的鱼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湾心冲刺!
“是条大的!小心别清杯!”老董立刻拿着抄网过去。
阿杰感觉手臂快要被撕裂,那鱼的第一次冲刺力量大得吓人,他拼命弓住竿子,脚下不断移动。“顶住!往侧面领!”老董在旁边指挥。
僵持了半分多钟,鱼的冲势稍缓,但随即开始疯狂地左右甩头、跃出水面洗鳃!头灯光束中,一个青黑色的巨大身影在空中翻滚,溅起大片水花。
“是草鱼!也在洗鳃!小心别脱钩!”老董喊道。
阿杰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全神贯注,凭借着新竿子的腰力和一股狠劲,死死控住鱼。又一番激烈搏斗,鱼的力道终于衰竭。老董看准一个机会,抄网精准出击,成功将其拿下。
拖上岸,又是一条健壮的草鱼,个头比陈小鱼那条稍小,但也有六七斤重。阿杰看着在抄网里扑腾的巨物,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也钓到了!夜钓草鱼!哈哈哈!看这力气!我这新竿子立大功了!”
“漂亮!阿杰今晚也开张了,还是条大的!”陈小鱼真心为他高兴。
“不错!稳住了,没慌。”老董也笑着点头。
这个双重惊喜似乎耗尽了今晚的鱼运。之后直到凌晨,再无建树。三人轮流休息,裹紧衣服抵抗寒意和潮气。阿杰在兴奋过后,也开始哈欠连天。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老董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草鱼窗口过了,天快亮它们就回深水了。收吧。”
三人收拾装备,疲累中带着满足。陈小鱼和阿杰各有一条大草鱼入账,老董虽然没遇到像样的口,但看着两个年轻人的收获,也颇为欣慰。
回程路上,天色渐亮。阿杰早已在副驾上睡得东倒西歪。陈小鱼也眼皮沉重,但脑子里还在回放夜钓的片段:黑暗中那缓缓上升的夜光漂,手上传来的绵长巨力,头灯下青灰色巨物的翻滚,以及阿杰中鱼时那压抑的狂喜惊呼。
“董叔,夜钓……比白天更考验人。看不见,只能靠感觉,而且那种等待,更漫长,更……孤独。但中了鱼,那种惊喜也加倍。”
“对,这就是夜钓独特的魅力,也是它最磨练心性的地方。”老董开着车,脸上也有倦色,但眼神清醒,“它剥夺了大部分感官依赖,逼你在黑暗和寂静中,用最本真的方式去感知水下的世界,去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机会。对耐心、定力、专注力都是极致的考验。你们两个今晚表现都很好,能沉住气,抓住机会,也经历了搏击巨物的完整过程。这两条夜草,就是你们今夜修炼的最佳证明。”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晨光中山林轮廓。从白日的喧嚣到深夜的孤寂,从依赖视觉到依靠直觉与信念,钓鱼的体验走向了更内在、更考验心性的维度。手中那根曾在黑暗中与巨草角力的鲤竿,仿佛也浸染了星夜的寒露与坚韧,指向了钓鱼这项活动中,那些需要超越外在条件、在漫漫长夜中坚守本心的深沉力量。这次经历,不仅让他们收获了难得的渔获,更让他们体验了在绝对黑暗中专注、等待、并最终一击必中的心路历程。而这份在星夜蹲守中磨练出的极致耐心、冷静判断与瞬间爆发力,会像那夜光漂的微光一样,照亮他们未来钓鱼路上,更多未曾涉足的暗夜水域,也让他们对这项古老活动所蕴含的静默力量,有了更深切的敬畏与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