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陈小鱼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链条随着车轮转动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包里有他常用的那根四米五竿子,一个简易支架,一小袋饵料,还有一瓶水和两个母亲硬塞进来的苹果。
这是周六下午,距离上次夜钓鳜鱼已经过去五天。那些黑暗中的紧绷、寂静里的等待、突如其来的凶猛咬口,带来的刺激和疲惫都已沉淀,转换成记忆里带着特殊光泽的片段。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方,晒晒太阳,甩甩竿,不用思考复杂的标点,不用对抗沉重的拉力,只是单纯地钓鱼。
目的地是城西的“柳林塘”,一个开放的小型景观池塘。塘边栽着垂柳,水不算深,但养着不少鲫鱼、鲤鱼,供市民休闲垂钓。收费便宜,二十块一天,鱼不能带走,纯为过瘾。陈小鱼曾跟同学来过两次,每次都能钓到些巴掌大的小鲫鱼,虽然不大,但口快,不费神。
“小鱼!这边!”刚到塘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初中同学阿杰正蹲在一棵大柳树下,面前架着根蓝色的短节竿,身旁放着一个红色小水桶。阿杰是陈小鱼班上有名的“坐不住”,能安静坐这儿钓鱼,实属罕见。
“哟,杰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能坐得住?”陈小鱼推车过去,笑着打趣。
“别提了!”阿杰苦着脸,“我爸说我太浮躁,押我来这儿‘磨性子’,钓不够两小时不准走。我都坐半小时了,漂就没动过!你看我这饵——”他指着地上开好的一团暗红色饵料,“腥香鲫,我按网上说的开的,怎么就没鱼吃呢?”
陈小鱼凑近看了看阿杰的浮漂,又看了看他抛竿的位置——离岸太近,水太浅,水下还隐约能看到几丛纠缠的水草根。“你这位置不行,水浅还有草,鱼不敢靠。饵也有点干,拉不出丝。”他放下自己的包,拿出竿子,“看我给你露一手。”
他选了个离阿杰几米远、靠近一处小木桥的亮水区。这里水深大概一米五,相对干净。他拿出自己的饵料包,取了点腥香鲫,又加了点状态粉,熟练地加水搅拌,打揉成团。拉了一下,饵团出丝均匀,柔软有弹性。
“看,要这个状态。”陈小鱼展示给阿杰看,然后挂饵,抛竿。浮漂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在木桥阴影前方约两米处。
几乎是浮漂刚站稳,就轻轻点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清晰的下顿,一目!
陈小鱼手腕一抖,提竿。一股轻微的挣扎感传来,一尾银白色的小鲫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扭动。
“我去!这么快?!”阿杰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偷偷打窝了?”
“打什么窝,就这点时间。”陈小鱼笑着摘鱼放流,“位置、饵料状态,都有讲究。你来,坐我这儿试试。”
阿杰将信将疑地挪过来,接过陈小鱼递来的饵团。他学着陈小鱼的样子拉饵抛竿,动作有些笨拙,但落点勉强合格。浮漂刚立起,就左右晃动起来。
“有鱼在蹭!”陈小鱼低声说,“别动,等实在口。”
浮晃了几下,突然一个稳稳的上顶,两目!阿杰激动地大喊:“顶了顶了!”然后猛地一提竿——空了。饵还在。
“”阿杰脸一垮。
“提早了,或者动作太大,吓跑了。”陈小鱼忍着笑,“要轻,手腕发力,别用胳膊抡。再试。”
阿杰再次抛竿。这次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漂尾。过了大概一分钟,漂尾又是一个轻微上顶,然后缓缓下沉。阿杰想起陈小鱼的话,强忍着没动。漂沉到只剩一目时,一个干脆的顿口!
“打!”陈小鱼低喝。
阿杰几乎是闭着眼睛手腕一抖。中了!一股清晰的挣扎感顺着竿子传来,虽然不大,但足够让他兴奋地“嗷”一嗓子:“中了中了!我中了!”
“小点声!别把鱼吓惊了!”陈小鱼赶紧提醒,帮忙抄网。一尾比刚才那条稍大的鲫鱼入网。
“哈哈哈!我也钓到了!看,我自己钓的!”阿杰捧着那条还在扑腾的小鲫鱼,像是捧着什么宝贝,脸上笑开了花。他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自己的小红桶,加了点水,然后盯着鱼看了半天,才意犹未尽地重新挂饵。
“钓鱼挺有意思啊,”阿杰一边抛竿一边说,“原来不是傻等,还得琢磨。诶,你说这塘里最大的鱼有多大?”
“听说放过几条七八斤的鲤鱼,不过难碰上,主要都是这些鲫鱼,偶尔有鲤鱼拐子(小鲤鱼)。”陈小鱼说着,自己的浮漂也动了,一个轻微下顿,提竿,又是一条小鲫鱼。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甩着竿。阿杰渐渐掌握了点门道,虽然空枪率还是高,但隔三差五也能钓上一条,每次都大呼小叫,引得旁边几位大爷频频侧目,摇头轻笑。
“嘿,你看那大爷,用的什么玩意儿?”阿杰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小鱼,示意斜对面柳树下一位穿着白色汗衫、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老爷子用的不是台钓竿,而是一根极长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竹制传统钓竿,竿尖上系着几节鹅毛梗(七星漂),正不紧不慢地从水里提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动作悠闲得像在打太极拳。
“传统钓,长竿短线,钓草洞边,玩的是个意境。”陈小鱼低声解释,“我董叔也会,不过现在用得少了。”
“看着挺帅。”阿杰羡慕地看了一眼,又看看自己手里这根廉价短节竿,嘀咕道,“回头我也让我爸给我整根长的。”
“你先把这短的玩明白吧。”陈小鱼笑道。
午后阳光慵懒,塘面波光粼粼。陈小鱼钓了几条鱼后,开始尝试不同的饵料状态和钓法,偶尔指导一下手忙脚乱的阿杰。阿杰在钓上第五条鱼(虽然都很小)后,信心爆棚,开始吹嘘自己“天赋异禀”,被陈小鱼无情拆穿是因为坐在了好位置上。
轻松的时间过得飞快。陈小鱼正盯着漂,忽然听见旁边“噗通”一声,紧接着是阿杰的惊呼:“我的漂!”
只见阿杰的浮漂在离岸不远处的水面上躺平了,正随着水流缓缓移动,而阿杰手里的竿子线松了,钩上无饵。
“脱钩了?还是”陈小鱼疑惑。
话音未落,那躺平的浮漂附近水面“哗啦”一声,一个不小的水花翻起,隐约能看到一个青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大鱼!肯定是刚才咬钩把我的线切了,或者钩子拉直了!”阿杰捶胸顿足,“我的大鱼啊!就这么跑了!肯定是条大鲤鱼!至少五斤!不,八斤!”。不过看着阿杰那副痛失“巨物”、恨不得跳下水去追的懊恼样,他没忍心说破。
“行了行了,跑就跑了吧,说明这塘里还真有大家伙,下次准备好点再来挑战它。”陈小鱼安慰道,把自己的备用子线钩组给了阿杰一套。
重新绑好线组的阿杰,像是被打了鸡血,更加专注地盯着水面,嘴里念念有词:“大鱼,快来,这次我一定把你拿下”
然而,直到日头偏西,阿杰期待中的“大鱼复仇战”并未上演。他倒是又钓了几条小鲫鱼,还在一次提竿时,意外挂上来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河虾,那小东西在钩上张牙舞爪,把阿杰吓了一跳,差点把竿子扔了,惹得陈小鱼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这说明我这儿生态好!虾兵蟹将都来报道!”阿杰强词夺理,小心地把那只“虾兵”摘下来放生。
夕阳将柳树和塘水染成金红色,跳广场舞的音乐隐约从远处社区传来。两人开始收竿。陈小鱼的鱼获都随手放流了,阿杰则坚持要把自己小红桶里那七八条小鲫鱼带回家“养着看”,被陈小鱼以“自来水养不活,别造孽”为由,劝着也一起放了。
“今天真过瘾!”阿杰推着自行车,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小鱼,以后周末有空再一起来啊!我得好好练练,下次非得把那条‘巨物’给钓上来不可!”
“行啊,随时奉陪。”陈小鱼笑着应道。看着阿杰那副找到了新大陆般的雀跃样子,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刚开始钓鱼时的模样。
回家的路上,晚风轻柔。陈小鱼慢悠悠地蹬着车,回味着这个简单惬意的下午。没有挑战,没有压力,只有阳光、清风、好友的叽叽喳喳、不断上钩的小鱼和偶尔的意外“惊喜”。这种平淡的快乐,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熨帖着因夜钓、库钓而有些疲惫兴奋过度的神经。
钓鱼的世界果然层次丰富。在经历了深山夜猎的刺激、水库博弈的宏大、溪流探幽的灵秀之后,重回这样一个最普通、最“俗气”的练竿塘,与好友共享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竟也别有一番温暖踏实的滋味。手中那根沾着塘水与阳光气息的钓竿,似乎也因此接上了地气,提醒着他,钓鱼的乐趣可以很高远,也可以很平凡;可以很孤独,也可以很热闹。而一个真正的钓者,或许就该能在这些不同的维度间自由来去,既能享受极致的挑战与宁静,也能安于这琐碎而真实的人间烟火。这份平常心,或许才是支撑他在钓鱼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也更快乐的最重要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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