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钓的轻灵与惬意还未完全从陈小鱼骨子里散去,周五晚上,他正摊在沙发上回味手机里那些溪水潺潺的照片,老董的微信就弹了出来,只有四个字和一个坐标定位:“明晚,夜猎。
下面紧跟着一条:“目标,鳜鱼。地点,老石河月亮湾。带夜光棒,防蚊液,胆子。”
陈小鱼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指飞快打字:“夜钓鳜鱼?水库那次是晚上碰巧,专门夜钓?”
老董的回复言简意赅:“月黑风高,才是‘老虎’出洞时。鳜鱼夜行,伏击。明晚农历廿七,无月,好时候。敢不敢?”
“敢!”陈小鱼几乎没犹豫,心里那点对黑龙潭黑影的残留敬畏,瞬间被一股新的、混合着刺激与好奇的兴奋取代。“老虎”,是钓鱼人对凶猛鳜鱼的别称。
周六一整天,陈小鱼都处在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他翻出之前夜钓用的头灯,检查电池;把夜光棒一个个测试是否还亮;翻箱倒柜找出去年剩下的强力防蚊液;甚至把母亲晒衣服用的长夹子也塞进了背包——老董说过,夜钓鳜鱼,摘钩要小心背鳍毒刺,用长夹子安全。晚饭时,母亲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明天又要跟董叔出去?这次去哪?”
“呃河边,可能回来晚点。”陈小鱼含糊道,没敢说夜钓。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又往他背包里塞了两包牛奶和几个煮鸡蛋。
夜幕刚刚降临,老董的车就到了。这次,吉普车后备箱里装备明显不同以往:两根粗短硬挺的雷强竿,两个鼓轮,线盘上缠绕着粗壮的pe线。还有几个防水盒,里面是各种深色系的软虫、卷尾蛆和铅头钩。
“夜钓鳜鱼,玩的是‘触觉’和‘静默’。”车子驶入夜色,老董开始讲解,“光线极差,主要靠手上感觉假饵的触底、跳动,以及鳜鱼攻击时那一下‘噔’的咬口。动作要慢,要像真的小虫小虾在水底濒死挣扎。标点选石头堆、倒树根、桥墩、陡坎下这些鳜鱼喜欢埋伏的地方。记住,静是第一位,别弄出太大水花和响声。”
到达“月亮湾”时,天已完全黑透。这是一处河道转弯形成的深水洄流区,岸边是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滩,对岸则是黑黢黢的树林。没有月光,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墨蓝天幕上,河水是更深的墨色,缓缓流淌,发出低沉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水草和夜露的气息,还有不知名小虫的唧唧鸣叫。
老董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找到一处岸边有巨大卧牛石、前方水下似乎有暗影(可能是沉木或石堆)的位置。“就这儿。你先用铅头钩配卷尾蛆,搜索近岸底层。我往深水区抛。”
陈小鱼给雷强竿装上鼓轮,绑上前导,选了一枚10克的铅头钩,挂上一条深绿色的卷尾蛆。打开头灯,他学着老董的样子,侧身,将假饵轻轻荡向卧牛石下游的阴影处。铅头钩“噗”地入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让饵沉底,手上能感觉到铅头“哒”一下触到石头的轻微震动。然后,他开始极其缓慢地收线,同时手腕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轻轻抽动竿梢,让卷尾蛆在水底一跳一跳地前进。
感觉很微妙。黑暗剥夺了视觉,指尖的触感被放大。他能清晰“听”到铅头刮过石底的不同摩擦感,能感觉到水流对饵的阻力变化。全神贯注之下,仿佛自己的一部分意识顺着鱼线沉入了那冰冷的黑暗水底,在石块与泥沙间摸索。
十几竿过去,除了刮底两次(小心抖脱了),毫无动静。夜风带来凉意,蚊虫开始围着头灯的光柱飞舞,嗡嗡声扰人。陈小鱼喷了防蚊液,稍微好了点,但那种在绝对黑暗中长时间专注等待的孤寂感,开始悄然滋生。
“董叔,这要守到啥时候?”他压低声音问,感觉喉咙有点干。
“急啥?夜钓鳜鱼,有时候一夜就一两口,但一口可能就是大的。”老董的声音从旁边黑暗中传来,平静无波,“静下心来,感受饵,感受水底。鳜鱼就在那儿,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请’出来。”
陈小鱼深吸一口气,驱散杂念,重新专注于手上。他换了个方向,朝更靠近主流边缘的一块水下阴影抛去。这次,铅头钩落水后,下沉过程中似乎挂了一下?不是到底的感觉,而是中途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了一下。他没在意,继续让饵下沉触底。然后开始慢收加小跳。
就在一次小跳后,饵再次下落的过程中,手上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个清晰、短促、极其有力的“噔”!像是有东西在水下用锤子敲了一下鱼线!紧接着,一股沉重、蛮横、带着向下猛扎力道的拉扯感瞬间传来!
“中了!”陈小鱼心脏狂跳,压抑着低吼,瞬间扬竿刺鱼!雷强竿强悍的腰力将那凶猛的一口稳稳兜住,竿身瞬间弯成满弓!水下的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激怒了,开始狂暴地左右甩头、下潜,力量透过粗壮的pe线传来,沉闷而凶猛,与溪流里小鱼的灵巧截然不同,是一种更原始、更霸道的挣扎!
“好!感觉不小!是鳜鱼!别让它钻石头!”老董的头灯光束立刻扫了过来。
陈小鱼感觉手臂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鱼的力量很大,每一次甩头都试图挣脱钩子,并且认准了旁边的乱石区猛冲。他全力弓住雷强竿,脚下在湿滑的卵石上小心移动,利用竿子的腰力死死顶住。鼓轮的卸力器发出“哒哒”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僵持了约一分钟,鱼的第一次猛烈冲刺被遏制,开始改为不规则的翻滚、下坠。陈小鱼趁机小心收线,感觉鱼被慢慢领离危险区域。当鱼头在头灯光束下露出水面时,一条体色黄黑斑驳、头大嘴阔、背鳍怒张的健壮鳜鱼正在徒劳地扭动,估计有两斤多重,在光束下显得狰狞而充满力量感。
“漂亮!月下鳜影,开门红!”老董已经拿着长夹子和控鱼器过来,看准时机,夹住鱼的下颌,将其提出水面。“小心背鳍刺!”
陈小鱼看着在控鱼器上依旧奋力挣扎的“老虎”,兴奋得手都有些抖。他小心地用长夹子协助老董摘下钩子。鳜鱼被放进鱼护,还在里面“扑腾”作响。
“这手感真够劲!比鲤鱼冲得还猛!”陈小鱼揉着发酸的手腕,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鳜鱼是爆发力强,耐力不如大鲤鱼,但那一口和开头几下,够喝一壶的。”老董也很高兴,“继续保持,可能还有。”
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然而,接下来近两个小时,陈小鱼抛了无数竿,搜索了各种可能藏鱼的结构,却再无建树。只有几次轻微的刮碰,可能是小鱼,也可能是虾蟹。寂静、黑暗、蚊虫、以及长时间专注带来的精神疲惫,开始消磨最初的兴奋。他不断变换假饵,从卷尾蛆换到t尾鱼,又换到小胖子(一种深潜米诺),依旧毫无起色。
“董叔,是不是就那一条?没口了。”陈小鱼有些气馁,坐下来喝了口水。
“夜钓就是这样,窗口期可能很短。别灰心,起来活动活动,换个标点试试。我去那边深水看看。”老董拿着竿子,往河湾更深处走去。
陈小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作响。他关掉头灯,让眼睛适应黑暗。星空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些,河水倒映着微光,对岸树林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突然,他听到不远处水面传来“哗啦”一声不小的响动,像是有鱼跃出水面,又像是什么东西落水。
他心头一动,重新打开头灯,光束扫向声响传来的方向——那是河湾内侧,一片水草比较茂密的静水区边缘。他想了想,从饵盒里挑出一个夜光版的勺形亮片,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莹莹发绿。他奋力将亮片抛向那片水草区前方亮水处。
亮片入水,他让饵下沉,然后开始以较快的速度匀速收回,让亮片在水体中上层旋转、闪烁。突然,在亮片收回离岸约七八米时,侧面猛地炸开一朵水花,一个黑影从水草阴影中疾射而出,狠狠撞在亮片上!
“接口!”陈小鱼扬竿,手上传来一股尖锐猛烈的拉力,鱼不大,但冲速极快,左冲右突,试图钻草。他快速收线,几个回合将其制服。提出水面一看,竟是一尾体型修长、银鳞闪亮、嘴巴上翘的翘嘴鲌,约莫二十多公分。
“嘿!翘嘴也晚上活动?”陈小鱼乐了,小心摘钩放流。看来夜晚活动的,不止鳜鱼。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不再死守底层,开始用水面系波爬和浅潜米诺,尝试搜索中上层。果然,又陆续钓获几尾不大的翘嘴和一条小鲶鱼。虽然没再遇到鳜鱼,但不断有口,打破了漫长的沉寂,也让夜钓的乐趣得以延续。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插曲发生在午夜时分。陈小鱼正专注地收线,忽然听见身后不远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在这荒郊野外的漆黑夜晚,任何不明声响都足以让人汗毛倒竖。他猛地回头,头灯光柱扫过去,只见两只绿莹莹的小点,在光束中一闪,迅速消失在草丛深处。
“什什么东西?”陈小鱼声音有点发紧。
老董闻声过来,用头灯照了照,笑道:“没事,是野猫,或者黄鼠狼。被你的头灯或者鱼腥味引来的。这地方晚上,活物多着呢。”
陈小鱼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怦怦跳。经此一吓,他感觉周围的黑暗似乎更浓了,各种细微的声响——风吹草叶、虫鸣、远处不明的窸窣——都变得清晰而可疑。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水面。钓鱼人,还能被几只小动物吓到?
后半夜,气温更低,露水打湿了裤脚。鱼口几乎完全停了。陈小鱼和老董会合,坐在卵石滩上,就着水啃了点干粮。远处村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边泛起一抹极其暗淡的灰白。
“差不多了,准备收吧。”老董看看天色,“鳜鱼窗口过了,天快亮时它们就回深水或障碍物里躲着了。”
两人开始收拾装备。陈小鱼的鱼护里,只有那条开竿的鳜鱼算是正经收获,其余都是小翘嘴和鲶鱼。但这一夜的经历,却远比渔获本身丰富。
回程路上,东方既白。陈小鱼裹着外套,昏昏欲睡,但脑子里还在回放夜钓的片段:那黑暗中猝不及防的凶猛一口,手上传来的霸道力道,头灯下狰狞的鱼影,还有那些被放大感官的专注时刻和突如其来的小小惊吓。
“董叔,夜钓跟白天真是两个世界。感觉更刺激,也更孤独。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你,和面前那片黑水。”
“对,这就是夜钓独特的味道。”老董开着车,脸上也有倦色,但眼神清醒,“它剥夺了大部分视觉依赖,逼你用其他感官去感知世界,去和黑暗中的对手较量。对耐心、定力、胆量都是考验。你今天表现不错,能稳住心态,抓住那一下,也能在漫漫长夜里调整策略,找到其他乐趣。这条夜鳜,就是你今夜修炼的成果。”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窗外迅速亮起来的天空。从白日的喧嚣到深夜的孤寂,从依赖视觉到依靠触觉与直觉,钓鱼的维度再次被拓宽。手中那根曾在黑暗中与“老虎”角力的雷强竿,仿佛也浸染了夜色与露水,指向了钓鱼这项活动中,那些需要超越常规感官、在静谧与未知中探寻的更深层体验。这次经历,不仅让他收获了夜钓的技巧和一条不错的鳜鱼,更让他体验了与自我、与黑暗、与自然另一种面貌的独处与对话。而这份在寂静黑暗中磨练出的专注、勇气与应变,或许会像那枚夜光饵的微光一样,照亮他未来钓鱼路上,更多未曾涉足的幽暗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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