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山水库回来的第二天，陈小鱼觉得自己的手臂和后背还在隐隐作酸。那场与三四斤野生鲤鱼的搏斗，虽然酣畅淋漓，却也耗费了他不少气力。晚上睡觉时，梦里都是那巨大的、深绿色的水库水面，和浮漂在无边寂静中微微晃动的场景。
“看来库钓这玩意儿，是个体力活。”早餐时，陈小鱼揉着胳膊对母亲说。
母亲递给他一个煮鸡蛋，笑道：“知道累就好，省得一天到晚往外跑。今天在家写作业吧，别老想着钓鱼了。”
陈小鱼嘴上应着，心里却像长了草。作业写了不到半小时，眼睛就开始瞟向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是个钓鱼的好天气。他犹豫再三，还是掏出手机，给老董发了条消息：“董叔，今天有没有那种不用背几十斤装备、不用守半天、不用跟大鱼拔河的地方？就是散散步，顺便甩两竿的那种？”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老董回了，言简意赅：“穿运动鞋，带水，半小时后楼下等你。”
陈小鱼兴奋地跳起来，快速往背包里塞了瓶水、一包饼干和一件薄外套。他没拿那堆沉重的库钓装备，只拎了自己那根最轻便的两米七溪流竿和一个巴掌大的小钓盒。
老董的车准时出现。今天的吉普车后备箱异常“清爽”，只有两根收起来很短、竿身纤细的竿子，和两个轻巧的腰包。
“咱们今天进山，找个干净的小溪流，玩‘溪流路亚’。”老董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目标鱼是马口、溪哥、宽鳍鱲这些溪流小精灵。装备极简，走路为主，甩竿为辅。钓不钓得到鱼另说，主要是吸吸氧，洗洗眼睛，顺便治治你的‘大鱼后遗症’。”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与去水库时的土路不同，这条路更窄，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空气里是纯粹的草木清香。开了约莫四十分钟，老董把车停在一处几乎被野草掩盖的岔路口。
“剩下的路，得用走的。”老董背上腰包，递给陈小鱼一根溪流路亚竿。竿子展开不过一米八，拿在手里轻若无物，调性超快，竿梢细得仿佛一碰就断。“溪流路亚，玩的是‘微物’。竿要短要轻，反应要快，能清晰感知小饵的动作和小鱼的咬口。轮子用这个——”他又递过来一个比鸡蛋还小的微物水滴轮，“线杯浅，出线顺，专为抛投三五克的小饵设计。
陈小鱼接过这套“迷你”装备，再看看自己包里那根两米七的“大”竿，顿时觉得有点拿不出手。。饵嘛，”老董打开腰包侧袋，里面是几个小巧的塑料盒，分门别类放着各种微型亮片、勺形亮片和小型米诺，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涂装却异常精美。“在清澈的溪流里钓鱼，视觉诱惑为主。亮片反光好，模仿逃窜的小虫或小鱼；小米诺模仿受伤的小鱼苗。颜色选自然色或亮银色，在清水中显眼。”
两人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山林深处走去。耳边很快传来潺潺的水声，转过一个弯，一道清澈见底的小溪跃入眼帘。溪水不宽，最宽处不过三四米，水底是干净的鹅卵石和沙砾，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流时急时缓，在石块后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洄水湾和水潭。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溪水特有的甘甜气息。
“这水真清啊！”陈小鱼忍不住蹲下身，把手伸进溪水，冰凉刺骨，却让人精神一振。他能清楚地看到水底每一块石头的纹路，甚至有几条手指长、身上带着彩色条纹的小鱼在石缝间敏捷地穿梭。
“这叫‘桃花水’，上游是山泉，干净得很。”老董也深吸一口气，神情舒畅，“在这种地方钓鱼，装备要干净，动作要轻，别弄浑了水，也别大声喧哗，鱼精得很。”。“先从亮片开始。抛投要准，落点最好在石头后面、水流交汇处或者水潭边缘。让亮片随水流自然下沉，或者轻轻抽动，模仿落水的小虫。”
只见老董手腕轻轻一抖，那枚小小的亮片“嗖”地飞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对岸一块大石头下游约一米的水面，入水几乎无声。他让亮片下沉一两秒，然后开始以极慢的速度收线，偶尔配合手腕极小幅度的抽动。清澈的水下，能看到亮片旋转着，拖出一道细小的气泡轨迹。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也挂上一枚小亮片。他瞄准不远处一个两块石头夹着的小小洄流区，奋力一抛——结果用力过猛，亮片“啪”地一声砸在了岸边的石头上，弹了回来，挂在了旁边的灌木枝上。
“轻点，用腕力，不是用胳膊抡。”老董忍住笑，“溪流路亚，玩的是巧劲。想象你在用筷子夹豆子。”
陈小鱼红着脸，小心地把亮片从树枝上摘下来，深吸口气，重新调整。这次他手腕发力，亮片轻盈飞出，虽然落点偏了点，但总算顺利入水。他学着老董的样子，慢慢收线，眼睛紧盯着亮片在水下的轨迹。
突然，在水流将亮片带到一处石缝边缘时，一道银色的影子从石缝中猛地窜出，一口咬向亮片！陈小鱼甚至没看清是什么鱼，手上就传来一个短促、尖锐的“噔”！
“有了！”他本能地扬竿刺鱼，手上立刻传来一股活跃而高频的挣扎感，力道不大，但异常迅捷，鱼在水下左冲右突，试图钻回石缝。他小心控着，几个回合后，将鱼领到浅水。一尾不过十公分长、体侧闪着蓝绿色金属光泽、背鳍高耸的宽鳍鱲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色彩斑斓，漂亮得像件艺术品。
“漂亮！溪流精灵！”老董赞道，“这鱼力气不小吧？别看样子小，在急流里生活，浑身都是劲。”
陈小鱼小心地摘下亮片，将小鱼放回水中。小鱼一摆尾，瞬间消失在清澈的水流中。“真漂亮！这颜色，水族馆里都少见。”
“自然才是最厉害的设计师。”老董笑道，“继续，这种小鱼通常成群，附近可能还有。”
果然，陈小鱼又朝那片石缝区抛了几竿，虽然没再中鱼，但能看到有银色的影子在亮片附近好奇地跟随、试探。他换了个位置，将亮片抛向上游一处水流较急的白浪区下方。这次，亮片刚入水，就被一股暗流卷着快速下沉，手上突然传来一记更猛烈的撞击！
“这个猛！”陈小鱼扬竿，手上传来的力道比刚才那条大不少，鱼在水下发力冲刺，试图顺着水流向下游逃窜。他小心控着，很快，一尾体形更修长、嘴巴更大、身上带着暗色横纹的马口被提出水面，在空中拼命甩头，估计有十几公分长。
“马口！溪流里的猛将！”老董说，“这鱼吃口狠，喜欢在水流急的地方伏击。”
开了张，陈小鱼兴致更高。他沿着溪流向上游走，不断尝试不同的标点：深潭的边缘、倒木的下方、瀑布下落形成的泡沫区虽然十竿里能清晰咬口的不过两三竿，但每一次中鱼，都像是从这清澈画卷中“请”出了一位灵动的小精灵，那份乐趣与在水库博大物截然不同，更轻盈，更惊喜，也更需要专注和技巧。
最逗的一次，陈小鱼看到一处平静的小水潭里似乎有鱼影，便小心翼翼地将亮片抛过去。亮片慢悠悠地下沉，突然，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水底猛地窜出，不是咬向亮片，而是一口吞下了一只在亮片旁边游动的小水虫？紧接着，那影子似乎才发现亮片，好奇地凑过来，用嘴碰了碰。
陈小鱼哭笑不得，轻轻提了下竿，那影子受惊，尾巴一甩，搅起一团泥沙，飞快地游走了，看轮廓像是条小鲫鱼。“好嘛，这位是来看热闹，顺便捡个外卖。”他摇摇头。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两人在一处小瀑布下的水潭边休息。潭水碧绿，深不见底，瀑布不高，水声潺潺，在静谧的山林中格外悦耳。陈小鱼拿出饼干和水，分给老董。
“董叔，这地方真舒服。不用盯着漂，不用做大窝，就这么走走甩甩，挺自在。”陈小鱼啃着饼干，看着瀑布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溪流钓，玩的就是这份‘野趣’和‘随性’。”老董喝了口水，靠在石头上，“装备简单，对环境要求高，你得跟着水流走，找鱼，而不是等鱼。对抛投准度、读水能力、饵料操控都是很好的锻炼。而且，”他指了指四周，“不钓鱼，就这么走走，也是享受。”
休息过后，老董换上了一枚小型米诺。“试试这个，搜搜中层，看看有没有别的鱼。”
他将米诺抛向瀑布下落冲击区外侧的缓流带，以匀速慢收加小抽的方式操控。几竿之后，在一次小抽后米诺下落的过程中，一个银亮的影子从侧面疾冲而来，狠狠一口咬在米诺尾部！
“接口！”老董手腕一抖，迅速刺鱼。水下的鱼力道凶猛，第一次冲刺就向瀑布下的乱石区猛扎，但很快被老董领出危险区。几个回合后，一尾体型侧扁、银鳞闪亮、约莫二十多公分长的军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军鱼！这地方居然有军鱼！”陈小鱼惊讶。军鱼是溪流中比较少见且凶猛的掠食者。
“上游可能有更深的潭，或者连通着大的水系。”老董小心地摘下钩子，将鱼放流，“这鱼对水质要求极高，有它在，说明这条溪流生态很好。”
受到鼓舞，陈小鱼也换上小米诺尝试。他学着老董的样子，操控米诺模仿受伤的小鱼。在一次将米诺收回到近岸浅水时，手上突然传来一个清晰的顿感，扬竿，中的却是一条长着奇怪吸盘嘴、身体圆滚滚的褐色小鱼。
“这是爬岩鳅？”陈小鱼看着钩子上那只吸附在米诺上、长得有点像清道夫的丑萌小鱼，乐了，“这位是来搞卫生，检查假饵质量的？”
“也算意外收获。”老董笑道，“溪流里的生物多样性，远比你看到的丰富。”
日头偏西，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两人沿着溪流往回走，又随意甩了几竿，各有收获。回到停车处时，陈小鱼的腰包里没有沉甸甸的渔获，但手机里多了几张溪流美景和小鱼的照片，心里更是装满了山林的清风、溪水的清澈和那份简单纯粹的垂钓乐趣。
回程路上，陈小鱼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剪影，感觉身心都被洗涤过一般清爽。“董叔，今天这趟，跟去水库感觉完全相反。一个是大开大合，一个是精雕细琢；一个是守，一个是找。都过瘾，但滋味不一样。”
“对喽。”老董稳稳地开着车，“钓鱼如人生，有需要全力以赴、调动所有储备去应对的大场面，也得有这种可以放松身心、专注于细微之处、享受过程本身的惬意时光。不能总绷着，也不能总散着。一张一弛，才是长久之道。你今天能在小溪边静下心来，去观察，去尝试，去感受那些小鱼的灵动和溪流的脉搏，这说明你的‘钓心’又稳了几分。”
陈小鱼点点头，回味着指尖传来的那些或轻或重、却都鲜活无比的咬口触感。从浩渺水库到涓涓溪流，钓鱼的舞台变换了尺度，乐趣与挑战也随之转换。手中那根轻若无物的溪流竿，仿佛成了他与这片最清澈、最灵动的自然角落沟通的媒介，指向了钓鱼活动中那份回归本真、专注于当下的纯粹快乐。这次经历，没有巨物的震撼，却有着细腻的惊喜；没有守候的煎熬，却充满了探索的乐趣。它像一帖温和的良药，治愈了库钓后的疲惫，也让他明白，真正的钓者，当能兼容并蓄，既能享受挑战巨物的豪情，也能品味追逐精灵的雅趣。而这份在山水之间自由切换、在不同节奏中都能找到乐趣的能力，或许才是钓鱼带给他最宝贵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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