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吉普车已经行驶在空寂的省道上。车窗外是沉沉的靛青色，远山只余起伏的剪影。陈小鱼裹紧外套，睡眼惺忪：“董叔，这比冰钓起得还早啊？”
“冰钓是跟寒冬耗耐心，这会儿是跟‘晨口’抢时间。”老董目光盯着前方逐渐泛白的路面，“有些鱼，就爱在黎明前后那半小时、一小时里，到浅滩、水皮开饭，晚了，太阳一照，它就缩回深水去了。今儿个咱们找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主义者’。”
车子最终驶离公路，拐上一条紧贴大河的土堤。停稳时，东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眼前是宽阔的河面，水流平缓，靠近岸边是大片浅滩和稀疏的芦苇丛。河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牛奶般的晨雾，缓缓流淌，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只有水声潺潺，格外清晰。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的鲜活气息。
“这雾……”陈小鱼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
“雾是好事，削弱了光线，让那些谨慎的家伙敢靠边。”老董从后备箱拎出的不是往常那些竿包，而是几个修长的、带着许多小格子的硬质塑料盒，还有两根比雷强竿略长、但比矶钓竿更显轻盈挺直的竿子。“今天玩‘路亚’，不过不是雷强那种重草区强攻，是‘硬饵’搜索，主攻水面和中上层那些靠视觉吃饭的‘猎手’。”
“路亚？用假饵？”陈小鱼想起之前雷强钓黑鱼的经历，但感觉氛围截然不同。
“对，但今天不用雷蛙、软虫那些。用‘硬饵’——米诺、波爬、铅笔、亮片。”老董打开一个塑料盒，里面分格陈列着各种颜色鲜艳、形状各异的假饵，有的像小鱼，有的像小虾，有的金属亮闪闪，有的涂装逼真。“路亚钓法，核心是‘动’。靠我们操控假饵，模仿受伤的小鱼、逃窜的虾米，去激发目标鱼的攻击本能。目标鱼主要是掠食性的，比如翘嘴鲌、鳡鱼、鳜鱼，还有早上活跃到浅水区的黑鱼、鲶鱼也有可能。今天咱们主要找翘嘴鲌，这东西清晨喜欢在浅滩、结构区捕食小鱼。”
装备是典型的路亚配置。竿子是直柄路亚竿，长度两米一到两米四左右，调性中快或快调，追求灵敏和操控性。“竿子要能清晰感知假饵在水下的动作，也能在鱼攻击时及时传导信号并有力刺鱼。”配套的渔轮是浅线杯纺车轮，线杯宽而浅，出线顺滑。“路亚需要频繁抛投，轮子要顺，刹车要稳。”老董这次用的不是pe线，而是一种更顺滑、延展性稍好的尼龙线，15号左右。“尼龙线有一定延展性，可以缓冲硬饵被猛力抽动时的冲击，抛投也更顺畅。pe线信号直接，但有时容易放枪（抛投时断线）。”前导线还是用了碳线，防咬耐磨。假饵则根据情况选择。
“最关键的是‘读水’和‘操控’。”老董指着雾霭蒙蒙的河面，“你看那片芦苇前面的浅滩，水色略暗，下面可能有坑或者水草，是翘嘴伏击的好地方。那边河道转弯的洄流区，水流带来食物，也容易聚鱼。还有对岸那棵倒在水里的大树，典型的‘标点’（鱼可能藏身的结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假饵精准抛到这些标点附近，然后用不同的手法收线，让假饵‘活’起来。”
他选了一个长约七八公分、身体细长、涂装成银色带蓝背的小鱼形假饵（米诺），装上。这种米诺体内有舌板，入水后会下潜到一定深度，并左右摇摆前进，模仿游动的小鱼。“先试试这个，搜搜中层。”
老董侧身，手臂后引，手腕发力，竿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假饵“嗖”地一声飞向三十米开外那片芦苇前的浅滩，“噗通”入水。他等假饵下沉一两秒，然后开始摇轮收线，同时手腕配合着有节奏地、小而快地抽动竿梢。顿时，水面下的假饵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呈现出一种受伤小鱼挣扎前行的姿态，一窜一窜地前进。
陈小鱼看得入神，也学着选了一个类似的米诺挂上。他学着老董的样子抛投，但动作生硬，假饵在空中翻滚着，“啪嗒”一声落在离岸不远的浅水，溅起一片水花。
“别用蛮力，用腕力，利用竿梢的弹性把饵‘弹’出去。抛投时，食指要扣住线，在饵飞出前的瞬间松开。”老董耐心指导。
几次尝试后，陈小鱼终于能把假饵勉强抛到二十多米外，虽然落点散乱，但至少能操作了。他开始学着收线、抽动。一开始要么抽动幅度太大，假饵动作夸张失真；要么收线太快，假饵像逃命一样乱窜；要么动作僵硬，假饵死气沉沉地平移。感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想象你手里牵着一只受惊的小鱼，你想让它怎么游？”老董一边操控自己的假饵，一边说，“动作要生动，但也要自然。可以匀速收，可以抽停结合（收几下线，猛地抽一下竿梢然后停顿），可以慢摇加小跳……不同的手法，模仿不同的状态，吸引不同的鱼。”
陈小鱼努力去想象，去模仿。他朝着河道转弯处抛了一竿，开始尝试“抽停”手法：收几圈线，然后手腕猛地一抽，停顿，再收线，再抽停。假饵在水下呈现出一种忽快忽慢、时而窜动、时而悬浮的状态。
就在一次抽动后停顿的瞬间，他正准备继续收线，手上突然传来“噔”的一下清晰的、短促有力的撞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啄了一口假饵！
“有鱼！”陈小鱼心头狂跳，条件反射地猛地扬竿刺鱼！然而，手上传来的不是持续的挣扎，而是一下猛烈的、横向的甩头感，紧接着就一轻——脱钩了！
“哎呀！抽飞了！”老董看到了水花，“可能是翘嘴，攻击很猛，但没咬中钩子，或者只挂到一点边。没事，有攻击就是好事，说明附近有鱼，而且对你的饵有兴趣。继续，保持节奏，注意下次刺鱼时机稍微晚半秒，等它咬实。”
陈小鱼既兴奋又懊恼。第一次感受到路亚那种直接的、暴烈的攻击感，与之前等待浮漂动作完全不同，但这种瞬间错过也让人扼腕。他重整旗鼓，继续朝那片区域搜索。然而，接下来的十几竿再无动静。
天色渐渐亮起，晨雾开始消散。老董看了看时间，换了一个“波爬”。这是一种头部有斜面、能在水面制造“噗噗”声响和波纹的假饵。“光线好了，水面系有时候更刺激。翘嘴也可能从水下攻击水面目标。”
他用力将波爬抛向更远处的水面，然后开始快速抽动竿梢。波爬的头部撞击水面，发出响亮而有节奏的“噗、噗”声，身后留下一串扩散的涟漪，模仿受惊小鱼在水面逃窜。这声音在清晨的河面上格外清晰。
几竿之后，就在波爬又一次被抽动，在水面划出一个“之”字形时，水面下猛地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哗啦”一声，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水下蹿出，张开大嘴，一口将波爬吞没！
老董几乎在炸水声响起的瞬间就绷紧了线，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给鱼转身吞饵的时间），然后奋力扬竿！竿身瞬间弯成满弓，渔轮发出“吱——”的悦耳出线声。中钩的鱼力量极大，第一次冲刺就窜出去二三十米，拉得渔线嗡嗡作响。
“中了！个头不小！”老董兴奋地低吼，开始与之周旋。那鱼在水下左冲右突，不时跃出水面洗鳃，银白色的身体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正是翘嘴鲌，而且体型不小！
陈小鱼看得热血沸腾，暂时忘了自己的挫败，紧盯着老董的搏斗。翘嘴的力道凶猛，冲刺迅捷，但耐力似乎不如同等体重的鲤鱼。几个回合后，鱼的力道减弱，被老董慢慢领回岸边，用控鱼器稳稳夹住下唇提了上来。好一条漂亮的翘嘴，体长超过半米，流线型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感，大嘴一张一合。
“漂亮！晨口就是猛！”老董展示着战利品，然后小心摘钩放流（路亚钓法很多时候倡导放流）。陈小鱼看得心痒难耐。
受到鼓舞，陈小鱼也更加卖力地搜索。他换回米诺，尝试不同的手法，抛向不同的标点。太阳升高，雾气散尽，水面变得清晰。鱼口似乎随着光线变强而减弱了。
就在陈小鱼有些气馁，随意将米诺抛向一处看似毫无特色的亮水区，并机械地以匀速慢收时，突然，在离岸约十五米的地方，一道迅捷的银色影子从侧后方追了上来，在假饵后方一个急转弯，狠狠地一口咬了上去！
陈小鱼这次吸取了教训，强忍着立刻扬竿的冲动，手上感受着那清晰的撞击和拖拽感持续了大概一秒，才手腕发力，向侧后方猛刺！中了！一股强劲而活跃的拉力瞬间传来，鱼线瞬间绷紧，竿梢直指水中。中钩的鱼没有立刻远逃，而是开始在水下剧烈地左右甩头、翻滚，试图挣脱，力量传导到手上，是一种高频、震颤的挣扎感。
“稳住！是翘嘴！别让它洗鳃！”老董在旁指导。
陈小鱼弓住竿子，感受着那活跃的对抗。几个回合后，鱼的力道减弱，被他缓缓收线领到岸边。是一条体型中等的翘嘴，约莫三十公分长，银鳞闪耀，在晨光下非常漂亮。他学着老董的样子，用控鱼器夹住下唇，小心摘钩，然后将其放回水中。看着它一摆尾消失在深水，那种亲手操控假饵、引得猎手出击并成功擒获的感觉，让他激动不已。
虽然只中了这一条，但那种主动出击、引发攻击的快感，与之前所有被动等待的钓法都截然不同。之后的时间，他又经历了几次攻击但未咬中，以及一次清晰的咬口却脱钩的遗憾，但兴致丝毫不减。
日上三竿，晨口窗口期明显过去，鱼口基本停歇。两人收竿。老董收获两条翘嘴，都放流了。陈小鱼虽然只中一条，但体验到了路亚最精髓的部分——那瞬间的爆发与操控的乐趣。
回程路上，阳光明媚。陈小鱼回味着那清晰的一口和活跃的手感。“董叔，这路亚，感觉像是在‘挑逗’鱼，让它们主动来攻击。”
“对，这就是路亚的魅力所在。”老董总结道，“你不是在等鱼来吃，而是在主动寻找、主动诱惑。你需要了解鱼的习性，知道它们在哪儿（标点），知道它们喜欢什么样的猎物状态（操控手法），然后用假饵去模仿，去激发它们的攻击欲望。这是一种更主动、更具攻击性的钓法，也更需要想象力和操控技巧。”
他看了陈小鱼一眼，笑道：“而且，路亚对环境要求高，需要相对干净、无障碍的水域方便抛投和操控。对抛投准确性、假饵选择、操控手法都有讲究。你今天第一次正经玩，能感受到攻击，还能钓上一条，很不错了。路亚的乐趣，就在于每一次抛投都充满期待，你不知道下一竿会不会迎来一个爆口。那种未知和刺激，是其他钓法很难比拟的。”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从静默等待，到主动出击，钓鱼的方式竟然可以如此迥异，却又同样充满智慧与挑战。手中的钓竿，似乎又化身为舞动的精灵，通过细线，与水下那些迅捷的猎手共舞。这份主动创造机会、与鱼互动的乐趣，为他打开了又一扇新奇的大门。钓鱼的世界，果然浩瀚无垠，每一种方式，都是一片独特而迷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