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一段废弃的县道,路边杂草丛生。前方,一座老旧的单孔石桥横跨在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略显湍急的河道上。桥体由灰褐色的条石砌成,爬满了深绿的苔藓和藤蔓,桥洞幽深,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去一小段,里面黑黢黢的,河水从桥洞下穿过,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地方……有点阴森啊。”陈小鱼下车,看着那黑乎乎的桥洞,感觉和之前所有阳光明媚、水波粼粼的钓点都不同。
“阴森才好。”老董从后备箱拿出装备,脸上带着一丝探险般的兴致,“这种老桥底下,水深,光线暗,水流有变化,夏天凉快冬天避风,是很多鱼喜欢的‘豪宅’。尤其是一些喜欢阴暗环境、或者怕光的家伙。今天咱们钻进去看看。”
他们需要穿过桥头茂密的灌木丛,才能下到水边。桥洞下的河岸是湿滑的碎石和淤泥,长满了喜湿的蕨类。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苔藓和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陈旧气味。光线从桥洞两端透入,在中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柱,照得水汽氤氲。水声在拱形桥洞的放大下,显得格外响亮、幽深。
“桥洞作钓,环境特殊,装备和钓法也得跟着变。”老董选了个背光、水流相对平缓的角落放下钓箱。他拿出的是一根四米五的、调性偏硬的综合竿。“桥洞空间受限,长竿不好施展,四米五左右比较灵活。竿子要硬一点,万一中了大鱼,在桥洞这种狭窄环境里,需要快速把鱼领出来,防止它钻到桥墩石缝里。硬竿控鱼更直接。”
线组搭配偏向“结实防挂”。主线用到25号,子线15号,鱼钩是钩条较粗的伊势尼或新关东,5号左右。“桥墩附近水底情况复杂,可能有乱石、树枝、废弃杂物,容易挂底。线细了不保险。钩子也要结实,防止被挂变形或拉直。”浮漂用的是吃铅稍大的长身漂,漂尾加粗,醒目。“桥洞里光线暗,漂尾要看清楚。吃铅大点,能更快到底,减少小鱼中途接口,也抗一点水流。”
开饵思路是“浓腥避光”。老董拿出腥味极重的螺鲤、浓腥版野战蓝鲫,又加了一些虾粉和赤尾青。“桥洞光线暗,鱼的视觉受限,主要靠嗅觉和侧线感知。饵料味道要重,腥味突出,在水流中扩散得快,能把鱼从暗处引出来。状态要黏一点,雾化不要太快,免得被水流很快冲散,也减少小鱼闹钩。”他开出的饵料呈深红色,捏在手里很黏。
打窝更有针对性。老董用打窝器,将酒米混合着一些腥味颗粒和碎蚯蚓,精准地投到桥墩两侧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区,以及桥洞阴影正下方的深水区。“窝子打在鱼可能藏身的家门口,把它们诱出来吃饵。桥洞作钓,找对位置比狂打窝更重要。”
陈小鱼学着老董的样子,在另一个桥墩旁找了个位置。脚下湿滑,他小心翼翼地支好钓箱,组装钓具。光线昏暗,看漂确实费力,那加粗的漂尾在幽暗的水面上,像一点模糊的荧光。
抛竿入水。铅坠带着饵料下沉,浮漂在昏暗中晃动了几下,站稳了。水流比看上去要急一些,浮漂被推着缓缓移动。陈小鱼紧盯着那点模糊的亮光,在哗哗的水声中,努力分辨着异常。
等待,在幽暗和空洞的水声回响中,显得格外漫长。偶尔有水滴从桥拱顶端滴落,掉在水面或石头上,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更添几分静谧中的不安。陈小鱼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董叔,这底下……真有鱼吗?”他压低声音问,仿佛怕惊扰了桥洞里的什么。
“急啥?”老董的声音在桥洞的回音下显得有些低沉,“这种地方,鱼更谨慎,进窝慢。但一旦来了,往往是个体不错的家伙。耐心点,注意漂,水流会带动漂走,主要看走漂过程中有没有异常的加速、停顿或上顶。”
正说着,陈小鱼忽然看到自己的浮漂在顺水流移动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但速度好像快了一点?他不太确定,因为光线太暗,水流也不均匀。他犹豫着,没有提竿。
过了几分钟,浮漂移动到靠近另一侧桥墩阴影边缘时,忽然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紧接着被斜着拉入水中!
“有了!”陈小鱼心头一跳,赶紧扬竿。手感传来,沉甸甸的,但并不是狂暴的冲刺,而是一种向下的、试图往桥墩石缝里钻的坠力。
“是鲶鱼?还是大鲫鱼?”老董看过来,“稳住,别让它钻桥墩!”
陈小鱼弓住竿子,感觉水下的鱼力气不小,但动作似乎有些“笨”,不是左右猛冲,而是一味往下、往石缝方向用力。他小心地控制着角度,试图把它从桥墩边领开。几个回合后,鱼的力道稍减,被慢慢拉出阴影区。在昏暗中,隐约看到一个宽扁的、黄褐色带斑纹的影子。
“是黄辣丁!个头不小!”老董已经拿着抄网过来。陈小鱼将鱼领到亮一点的水面,老董看准时机,一抄入网。拖上来一看,果然是一条大个体的黄辣丁,足有半斤多重,在抄网里张着带刺的胸鳍,发出轻微的“嘎嘎”声。
“开门红!还是桥洞里的‘土着’。”老董笑道,“黄辣丁就喜欢这种阴暗、有障碍的地方。小心摘钩,刺有毒。”
陈小鱼小心地用毛巾包住鱼身,摘了钩,放进鱼护。有了收获,桥洞里的阴森感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秘成功的兴奋。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并不顺利。陈小鱼又经历了两次明显的黑漂,但提竿都是空钩,或者只挂上来一点鱼鳞。“可能是鲶鱼,吃口猛,但容易吐钩。也可能是别的鱼蹭线。”老董分析。他自己那边也只上了两条不大的鲫鱼。
更麻烦的是挂底。陈小鱼在一次抛竿时稍微偏了点,饵料落到了桥墩更靠近中央的乱石区。提竿时,钩子牢牢挂住了。他小心地左右轻轻弹动竿梢,试图让钩子脱落,但无济于事。用力拉,又怕断线。最后不得不牺牲子线,用力拽断。重新绑钩,耽误时间。
“桥洞作钓,抛竿一定要准,宁可近点,也别冒险打到复杂结构区。”老董提醒,“损失子线是小事,惊了窝子就麻烦了。”
调整心态,陈小鱼更加谨慎地抛竿,瞄准桥墩侧后方相对干净的区域。也许是窝子开始真正发效,也许是找到了正确的钓点,他的浮漂在一次移动中,出现了一个非常沉稳的、缓慢的阴漂动作,一点点沉下去,直到完全没入水中。
陈小鱼这次没有犹豫,等漂完全黑下去两秒后,果断扬竿!手感瞬间传来一股凶猛的下坠力道,比刚才的黄辣丁猛得多,而且开始向桥洞深处、最黑暗的地方猛冲!
“大鱼!可能是鲶鱼,或者大鲤鱼!”老董立刻放下竿子过来。
陈小鱼感觉像是在和一块想要坠入深渊的石头拔河。鱼的力量很大,而且认准了黑暗的桥洞深处,闷着头往里拽。硬竿此刻发挥了作用,陈小鱼全力弓住,不敢让鱼钻进去。渔线绷得笔直,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紧绷的“呜呜”声显示着角力的激烈。
僵持了半分多钟,鱼第一次冲刺被遏制,开始左右摆动头部,试图甩脱钩子。陈小鱼趁机调整角度,试图把它领向相对开阔的侧面。就在鱼头刚刚偏转,露出一点青黑色脊背的瞬间,它猛地发力,向侧下方的桥墩基座撞去!
“糟糕!要钻底!”老董喊道。
陈小鱼反应也算快,立刻向反方向加力抬竿。但还是晚了一点,鱼已经擦着桥墩基座过去了。手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子线刮到了粗糙的石头上!紧接着,力道一轻。
陈小鱼心里一沉,收回线一看,子线在靠近钩子处磨断了。鱼,带着钩子跑了。
“可惜了!肯定是条大家伙,估计是鲇鱼。”老董惋惜道,“桥洞底下就是这样,障碍多,中鱼后控鱼空间小,一不留神就钻了空子。你刚才反应已经很快了,但它离结构太近。”
虽然跑了鱼令人懊恼,但那种与巨物在黑暗狭窄环境中角力的紧张感,却让陈小鱼心跳加速了很久。这和在开阔水面搏斗的感觉完全不同,更多了一份对未知环境的警惕和压迫感。
之后,两人又陆续钓了些黄辣丁和鲫鱼,个头都不错。陈小鱼还意外钓起一只不小的河蟹,张牙舞爪,差点夹到手,成了一个小插曲。
阳光逐渐偏移,桥洞内的阴影更加浓重。看看时间不早,两人开始收竿。清点渔获,黄辣丁占了多数,还有几条鲫鱼,那只河蟹也算“战利品”。虽然跑了条大的,但总的收获还算可观,尤其是体验了这种独特环境下的作钓。
走出桥洞,重新站在阳光下,陈小鱼有种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感觉。桥洞外的光线显得格外明亮,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怎么样,桥洞底下别有洞天吧?”老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嗯,感觉……挺压抑的,但鱼好像挺喜欢这种地方。”陈小鱼回头看了看那幽深的桥洞。
“对,很多鱼就喜欢这种有遮蔽、光线暗、水流复杂的环境,觉得安全。钓这种地方,技术是其次,胆大心细、对环境判断准确更重要。要知道鱼可能藏在哪儿,窝子打在哪,中鱼后第一时间往哪个方向领。挂底、跑鱼都是常事,得有个心理准备。”老董总结道,“这也算是钓鱼里的‘特种作战’了,环境特殊,目标明确,过程刺激。”
回程路上,陈小鱼看着桶里那些在阴暗处生活的鱼获,回味着桥洞里的潮湿、阴暗、水声回荡,以及那瞬间爆发又瞬间失去的紧张搏斗。钓鱼,不仅是在阳光下的挥洒,也可以是在幽暗处的探索。每一种环境,都对应着不同的鱼情,不同的挑战,也带来不同的体验和收获。
晚上,母亲把黄辣丁和鲫鱼一起炖了豆腐,汤汁奶白,鱼肉鲜嫩。那只河蟹清蒸了,虽然肉不多,但自有一番野趣。
“桥洞探幽,方知‘暗水藏机’。拱石荫蔽,日光难入,唯闻水声空响,更添几分神秘。竿取中硬,以备近身缠斗;线择粗韧,以抗乱石嶙峋;饵追浓腥,欲引暗处蛰伏之口。观漂于幽昧之中,目力倍艰,全神贯注于浮尾微光,于流水恒定中辨其骤沉斜走。黄颡先至,拽力沉坠,乃暗处常客。后遇巨物,悍然猛冲,直欲遁入深黯,虽竭力相抗,终失之于石棱,遗恨良久。然此番角力,于昏冥狭窄之地,如与深渊潜物相搏,惊心动魄,非明水搏鱼可比。老董谓此乃‘特种之钓’,胆识与技艺并重。置身其间,如入异域,黑暗放大了水声,也放大了心中忐忑与获鱼之喜。归见天光,恍如隔世,方悟水域之广,非独明丽之处有鱼,幽暗深邃之地,亦自成世界,藏匿别样生机与凶险。此番经历,如探秘窟,所得非仅鱼鲜,更有对水下未知角落之一份敬畏与好奇。”
窗外,夜幕已深。陈小鱼觉得,手中那根钓竿,仿佛也沾染了桥洞里的幽暗与潮气,变得能伸向那些阳光不易触及的角落。钓鱼的版图,在他心中又扩展了一块——那些被人们忽略的、幽暗的、隐藏的角落,同样活跃着生命,等待着被了解和挑战。这份探索,似乎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