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怡宁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哪怕对方看不见。
“怎么还不睡?”
她走过去,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跳跃,映照出楚司空那张俊秀如竹的脸。
他身上自然流露出一种独特的气质,介于孩童的天真与成年男子的成熟之间,既有少年郎的朝气蓬勃,又兼具几分沉稳内敛。
楚司空此刻眼睛上蒙着的白布有些歪了,露出一角紧闭的眼睑。
“我在等嫂嫂。”
楚司空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不敢太放肆,只能虚虚地停在半空。
“宫里……陛下怎么说?”
姜怡宁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心里莫名一酸。
楚家男丁都在守边关,接连战死,家中无人管顾老弱。
楚景澜为了撑起楚家,十五岁就去了边关,楚老夫人常年卧病在床。
楚司空是最小的那个,他其实很聪慧,却被眼盲限制。
姜怡宁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没事。”
姜怡宁把他的手按回膝盖上,替他理了理有些单薄的衣襟:“陛下只是问了几句,毕竟夫君战死,朝廷总要走个过场。”
“你在撒谎。”
楚司空虽然瞎,但心不瞎。
“嫂嫂,你身上有血腥味。”
姜怡宁动作一顿。
“还有……”楚司空鼻翼微微翕动,眉头拧了起来:“还有龙涎香的味道。”
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香料。
姜怡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楚司空却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并不大,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执拗,却让姜怡宁无法挣脱。
“那个暴君,他对你做了什么?”
姜怡宁嘴唇微动,半晌才解释:“香味是在御书房多待了一会,血腥味是我今天有些紧张,不小心摔了一跤。”
楚司空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一直在对焦她的脸:“是不是他逼你……逼你……”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那是对嫂嫂的亵读。
“二弟,你多虑了。”
姜怡宁强行抽出手,转身背对着楚司空,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狼狈。
“陛下只是心情不好,发了通脾气,让我跪着听久了点。”
“咳咳咳……”
楚司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弯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姜怡宁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拍他的背。
“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风?”
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嘴边。
楚司空没有喝。
他抬起头,那张清俊的脸上因为咳嗽而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嫂嫂,你走吧。”
姜怡宁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
“我说过我不走。”
“你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楚司空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楚家已经完了!长兄死了,娘也快不行了,我就是一个废人!你留下来做什么?给我们陪葬吗?!”
“陪葬?我从不信命,更不会为人陪葬。”
姜怡宁眼中闪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权衡:“但现在逃,就是丧家之犬,楚家是火坑,外面就是地狱。”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做什么楚家的鬼,是把楚家的冤屈洗刷干净,堂堂正正地做人。”
说完姜怡宁便有些奇怪,明明她应该说,她是楚家的媳妇,进了这个门,生是楚家人,死是楚家鬼。
自己为何会如此冷静地盘算利弊,仿佛这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嫂嫂……”
楚司空还以为姜怡宁会说死也不走,却不想她竟是这般想法。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嫂嫂,也有倔强不妥协的一面。
“嫂嫂,你过来。”
楚司空突然平静下来,声音低哑。
姜怡宁尤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蹲下来。”
姜怡宁依言在他面前蹲下。
楚司空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
姜怡宁本能地想躲,但看到他那蒙着白布的眼睛,又生生忍住了。
他的手很凉,没有一点温度。
指腹沿着她的眉骨、鼻梁,一点点向下滑动,动作轻柔得象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这种触碰,已经越界了。
“嫂嫂长得真好看。”
楚司空的手停在她的下巴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摸出来。”
“骨相绝伦,必定是个美人。”
“可惜……”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姜怡宁的嘴角:“可惜第一嫁就嫁给了我大哥。”
姜怡宁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楚司空身子前倾,那张苍白的脸逼近姜怡宁。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姜怡宁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瞎眼的小叔子,第一次觉得他有些陌生。
“姜怡宁,你还年轻,真的别葬送在楚家。”
楚司空退开,从旁边桌上摸索着提来一个包裹。
他把包裹塞进姜怡宁手里。
“这是什么?”
姜怡宁抱着感觉还挺沉,原来他刚才摸她的脸,是想记住她的模样,让她走吗?
“私房钱。”
楚司空看不到,一凑就凑到她耳边。
“嫂嫂莫声张。”
他解释道:“大哥出征前,曾教过我一些算帐的法子,也给了我些本金。”
“我虽眼盲,但耳朵好使,京中赌场、马场,我听声辩位,这几年靠着这点‘小聪明’,倒是攒下了些家底。”
“大哥说,乱世之中,金银比人情可靠。”
“这里面是十颗极品东海夜明珠,其他我都换成了不记名的银票。”
姜怡宁只觉得手里的荷包沉甸甸的,烫得吓人。
十颗极品夜明珠?
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个平日里连药都要省着喝的小叔子,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
“别问。”
楚司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上。
“嫂嫂,我知道你想救楚家。”
“但是夜无痕那个暴君,不是你能对付的。”
“拿着这些钱,去买通守城的卫兵,今晚就走。”
姜怡宁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神情似乎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该不会……
“那你呢?”姜怡宁问。
“我?”
楚司空笑了笑:“我是楚家唯一的男丁,我得留下来,陪我娘走最后一段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姜怡宁的心却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年轻,他何尝不是呢?
人生和世界他们都才浅浅看了一眼。
“不行。”
姜怡宁把荷包扔回他怀里,站起身。
“这些钱,留着给你娶媳妇用。”
“嫂嫂!”
楚司空急了,伸手去抓她,却只抓住了她的衣袖。
“嘶啦——”
素白孝服,被他这一抓,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
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
空气瞬间凝固。
楚司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象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对……对不起。”
俊白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子都红得滴血。
刚才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偏执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回了那个守礼知节的书生。
姜怡宁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摸了一下手臂就吓成这样?
“行了。”
姜怡宁把袖子挽了挽,遮住露出来的皮肤。
“天不早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她拉着楚司空的袖子,慢慢带路。
下人已经基本遣散了,偌大的将军府非常安静。
姜怡宁望着黑洞洞的周围,心想幸好楚家还有楚司空,不然她光这样走路都要被吓到。
“嫂嫂,你为了楚家,是不是……答应了夜帝什么?”
楚司空忽然开口。
“我……”
姜怡宁差点顺口说出,这小子真机灵,搞突袭还想套话。
“没有。”
姜怡宁收回手,语气冷硬了几分。
“我若是真答应了他什么,今晚就不会回来了。”
楚司空没有说话,只是到了房门口后,他忽然把她拉了进去。
在姜怡宁惊呼出声之前,他冰凉的手指已经抵在了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