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楚司空反手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那点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陈设轮廓。
姜怡宁的后背抵在门板上,面前是那张放大苍白俊秀的脸。
楚司空看不见,整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姜怡宁能闻到他身上常年不断的药草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那只捂在她嘴上的手,掌心也是凉的,带着细微的颤斗。
“二弟……”
姜怡宁想要把他的手拿开。
“嘘。”
楚司空的手指竖起,抵在她的唇珠上,轻轻压了压。
他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似乎在倾听外面的动静。
直到确认院子里的风声依旧,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他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了几分。
但他没有退开,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
姜怡宁退无可退,只能紧紧贴着门框,呼吸有些急促。
“你做什么?”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若是人看见,将军府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
楚司空轻笑一声,那双蒙着白布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
“楚家都要满门抄斩了,我要这名声有何用?”
他的声音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
楚司空的手从姜怡宁的唇上移开,却没有收回。
而是顺着她的脸颊轮廓,慢慢向下滑。
指尖划过姜怡宁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了她的脖颈处。
姜怡宁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
楚司空摩挲着,发现那里果然有异。
手指停在那道伤痕上,指腹轻轻摩挲。
“这是怎么伤的?”
姜怡宁没想到楚司空会这么敏锐,一直没被她糊弄过去。
夜无痕用匕首压出来的伤口,只止了血依然有着微微的凸起。
姜怡宁别过头:“没什么,衣服领子有些硬,磨的。”
“撒谎。”
楚司空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脖颈。
他象是一只嗅觉伶敏的小兽,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血腥味都没散去多少,可能是才伤不久,衣领怎么可能磨出这样厉害的伤口。”
楚司空的手指陡然收紧,却又不敢真的用力,只是虚虚地扣住姜怡宁的喉咙。
“那个暴君伤了你?”
虽然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姜怡宁心中叹息一声,知道瞒不过这个心眼比莲藕还多的小叔子。
“皮外伤。”
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你也知道那是暴君,伴君如伴虎。”
楚司空纹丝不动。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弱,平日里走几步都要喘三喘,此刻却象是一堵墙,死死地把她困在方寸之间。
“他想要你。”
楚司空突然说道。
这四个字,象是一道惊雷,炸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气里。
姜怡宁的手倏地攥紧了衣袖。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楚司空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脖颈。
“嫂嫂。”
楚司空微微低头,那块白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身上的龙涎香太浓了。”
“浓到……盖住了你原本的味道。”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嫉妒。
“那个暴君对你做了什么?抱你了?还是亲你了?”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姜怡宁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
不是,她怎么动手了?明明她心里想的是要跟他好好分说。
楚司空的脸被打偏了过去。
但他没有生气。
慢慢转过头,抬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
“嫂嫂打得好。”
楚司空抿唇说:“是我失言了。”
姜怡宁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叔子。
“楚司空,我是你嫂子!”
“我是为了楚家才进的宫!你若是再敢说这种轻薄的话,我现在就走!”
她转身就要去拉门栓。
“别走!”
楚司空慌了,扔掉手里的竹杖,双手从后面环住姜怡宁的腰,将头埋在她的后背上。
“嫂嫂,别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只是……只是害怕。”
他哽咽起来,身体在剧烈颤斗。
“大哥死了,娘也要不行了。”
“如果你被那个暴君抢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很快就浸湿了姜怡宁后背的衣衫。
姜怡宁原本想要掰开他手指的动作顿住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心里的火气象是被这眼泪浇灭了大半。
到底还是个不到弱冠的少年。
遭遇家门巨变,又是个残疾,心里不安也是正常的。
姜怡宁叹了口气。
“松开。”
她的语气软了几分:“我不走。”
姜怡宁无奈地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你先把手松开,这样成何体统。”
楚司空这才慢慢松开手,却又跪了下去,拉着她的裙摆。
泪珠不断从他眼带下滑落。
“嫂嫂,求你告诉我真相吧,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分析面对,我不想再恐慌无比地干等了!”
姜怡宁去扶起他:“陛下只是给了三司那边三天时间调查,若查不出来,楚家就只能获罪给死去的十万将士一个交代。”
她还是隐去了帝王的威胁,这种事她怎可能对柔弱的小叔子说出口。
“真的?”
“真的。”
楚司空站在黑暗里,象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袖。
姜怡宁弯腰,借着月光摸索了一阵,捡起那根竹杖,塞进楚司空手里。
“拿好。”
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手背。
楚司空象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手,竹杖差点又掉下去。
“怎么了?”姜怡宁皱眉。
“没、没事。”
楚司空握紧竹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姜怡宁转身走到桌边,摸索着点燃了蜡烛。
昏黄的光晕散开,楚司空站在原地,白绫遮眼,脸上的指印清淅可见,配上那副受气包的模样,看着有些可怜。
“过来坐。”
姜怡宁拉了下他的竹杖,楚司空乖乖地走过来坐下。
她去把毛巾放到脸盆里打湿拧干。
回来轻轻给楚司空擦脸。
姜怡宁去皇宫前,下人怕事都要走,楚司空把他的小厮也遣走了。
她不知道他没小厮生活怎么办,只能先试着看顾一下了。
姜怡宁解下楚司空微湿的眼带,布巾缓缓从他眼部擦拭。
掌下的脸在逐渐发烫,姜怡宁刚擦完眼部,他倏地睁开了眼。
那双清浅的眼睛,敛在纴长睫羽下,像浸在冰雪里的琉璃,清泠冷的,只轻轻一眨便漾开激滟波光。
“你……”
姜怡宁这才发现楚司空无法对焦自己的眼睛,直到她出声,他努力朝这个位置对焦。
楚司空急忙垂眸:“嫂嫂,别看,我的眼睛不好看。”
“不,很好看,小空的眼睛很漂亮,里面有很多星星。”
姜怡宁轻捏住他的下巴,继续擦,擦完有些热乎的脸。
“把手伸出来。”
楚司空红着耳根,尤豫了一下,伸出手。
姜怡宁替他细细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象是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但楚司空的身体却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姜怡宁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嫂嫂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