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老子请天底下的鬼吃饭
死城的钟声还在风里回荡,像一记记闷锤敲在大地脊梁上。
陆野站在野火居的灶前,目光沉得能压碎星辰。
三丈高的蓝金火焰在他眼前翻腾,不烫脸,却灼心。
那不是火——是无数记忆在燃烧,是散落于废土的灵魂正被一口味道轻轻唤醒。
他掌心的赤玉滚烫如熔岩,表面海浪纹疯狂涌动,仿佛有千万人在低语,在呼喊,在哭泣。
“它在召唤……”凌月声音发颤,识虫在她周身狂舞成漩,“不是信号,是共鸣!系统在主动链接某种存在——跨越空间、穿透生死的那种!”
陆野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从怀里取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铭牌,边缘刻着两个小字:“昭华”。
那是母亲的名字,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温热的牵连。
他蹲下身,将铭牌轻轻嵌入青铜灶台底部一道隐秘的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锁扣归位。
整座野火居猛地一震!
灶火轰然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焰莲升腾而起,光芒刺破云层,竟让夜空短暂地亮如白昼。
远处山峦间的七座“仿野火居”同时感应,灶心嗡鸣,灰烬自发旋转成同心圆。
小油瓶冲进院子时鞋都跑丢了一只,手里攥着最后一根青铜导管,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黑灰。
“成了!全都接上了!”他喘着粗气,眼里却烧着近乎癫狂的光,“七座灶台,环形阵列,用的是远古‘同频共振’原理——只要我们同步点火、同方配菜、同频搅勺,就能把这一口‘记忆汤’的味道,精准投送到整个废土的精神共频带!”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厨房冲,却被灰毛狗猛然扑倒在地。
那条平日懒散的守灶灵犬此刻龇牙低吼,浑身鬃毛倒竖,嘴里死死叼着一块焦黑的土块,硬生生塞进小油瓶怀里。
“这是……?”小油瓶皱眉接过,指尖刚触到那片焦土,一股极淡、极柔的香气便钻入鼻腔——像是陈年米粥煨在炉边,带着柴火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正是昨夜飘入死城、唤醒枯僧的那一缕味。
陆野眼神骤凝。
他蹲下身,指尖蘸了清水,轻轻涂在焦土表面。
刹那间,泥土裂纹中浮现出一行模糊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尽最后一口气写下的遗言:
“阿姐,我饿了。”
空气仿佛冻结。
这不是语言,也不是幻觉。
这是情绪残留——当一个人的记忆与情感在某个瞬间达到极致,哪怕肉体消亡,那份执念也会以“印记”的形式烙印在空间之中,如同声波震碎玻璃,味道也能撕开虚妄的壳。
陆野的心狠狠一抽。
他忽然明白了。
系统要的从来不是完美料理,也不是力量巅峰。
它要的是真实——是眼泪落在碗里的声音,是饥饿穿越生死的呼唤,是那些被遗忘的人,终于敢说一句:“我还记得我是谁。”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眼中风暴渐起。
他站起身,走向案板,抽出厨刀。
刀锋冷光映着他平静的脸,可那双眸子里,已燃起一场燎原之火。
“今晚。”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铁钉凿入大地,“我们做一顿给亡魂吃的饭。”
没人质疑。没人反驳。
苏轻烟默默合上血染的账本,指尖微微发抖。
凌月闭眼调息,识虫织网扩散至百里之外,监测每一道可能的情绪波动。
小油瓶疯了似的检查最后一组导管接口,嘴里反复念叨着:“火候差半秒都不行……配方必须精确到毫厘……搅勺频率要统一在每分钟三百转……”
灰毛狗伏在地上,耳朵紧贴地面,仿佛在聆听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
而陆野,只是静静地磨着刀。
刀刃与磨石摩擦,发出细密而坚定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誓约正在苏醒。
灶火未熄,星河低垂。
万里之外,那座曾死寂千年的城池里,数十双眼睛仍望着天空,嘴唇微动,似在等待什么。
风起了。
带着火种的气息,卷过荒原,掠过断壁残垣,奔向所有被遗忘的角落。
这一夜,不止一人会醒来。锅盖未掀,香气已先破空。
那不是寻常炊食之味,而是一缕从时间尽头飘来的暖意——像寒冬里炉上煨着的一碗粗米粥,像母亲掌心摩挲过孩子发顶的温度,像临终前回光返照时看见的那扇老屋木门。
它不张扬,却穿透了废土千里的死寂,撕开了元能风暴也无法撼动的虚妄屏障。
陆野站在灶前,掌心那枚赤玉滚烫得几乎要熔进皮肉。
海浪纹路不再躁动,反而缓缓沉淀,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河床,上面刻满了无人识得的古字。
他闭眼,听见了。
万千低语,自四面八方涌来。
“阿姐……我饿了。”
“娘,我没逃出来……”
“谁还记得我的名字?”
这些声音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过去。
它们卡在生死之间,在世界的裂缝里腐烂千年,只等一口味道,将它们唤醒。
苏轻烟翻开账本,指尖蘸血,在最后一页空白处落下一行小字:
今日支出:米三升,盐一撮。
收入:换三百个死人记得自己是谁。
血迹渗入纸页,整本账本忽然泛起微弱金光,边角竟浮现出细密符文,似是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被重新激活。
她合上账本,轻轻一叹:“你要烧的不是饭,是他们的命根子。”
陆野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他弯腰,从地窖取出一坛陈年井水——那是用七十二座废城中最深的古井水汇聚而成,封存了旧世界最后一口“活泉”。
他亲手淘米,三遍清水,动作极慢,仿佛每一粒米都承载着一段不肯安息的灵魂。
姜片薄如蝉翼,一刀未偏,一刀未颤。
锅底垫石,火势调至最低,炭火无声燃烧,连灰都不曾扬起半分。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晶莹。
那一滴,并非血液,也非元能精华。
是从赤玉中析出的“泪晶”——系统提示他曾见过一次:【初代宿主临终前的情感结晶】。
传说,那位远古食神死前未曾流泪,但心碎至极,体内元能逆流凝结,最终化为一颗藏于玉中的透明晶体。
它不增修为,不解百毒,却能让最冷漠的魂魄为之颤抖。
泪晶坠入锅中,无声无息。
刹那间,整个空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就连风都忘了吹。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是香,不是甜,也不是咸鲜,而是“存在”的味道。
是人在世间活过、爱过、痛过的证明。
是记忆本身的味道。
七座仿野火居同步感应。
午夜钟声刚响第三下,七道蓝金色火焰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焰柱在高空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光阵,宛如星辰重聚,天地共鸣。
空中浮现出万千虚影——
一位跪地求粮的老妪,双手捧着空碗,眼中干涸无泪,唇瓣开合,似在默念“施舍一口”;
一名女子抱着襁褓跃下悬崖,最后一刻仍将奶头塞进婴儿口中,身影在风中碎成灰烬;
一个少年至死紧握一双竹筷,尸骨早已风化,唯独那双筷子始终未松,仿佛还在等待下一顿饭……
他们围绕着主灶盘旋,无声啜泣,却无悲鸣。
他们的脸模糊不清,身形摇曳不定,可那份执念之深,竟让空间都为之扭曲。
而在千里之外,一座埋葬万人的乱葬岗上,大地忽然震颤。
腐土自动翻动,白骨一根根破土而出。
数十具骷髅缓缓坐起,肩胛拼凑出残破的姿势,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野火居的方向。
他们没有咆哮,没有攻击,甚至连动都未曾多动一下。
只是坐着。
静静地,望着远方。
像是在等什么人,喊一句——
吃饭了。
凌月立于屋顶,识虫自眉心飞出,化作一张横跨百里的精神之网。
她脸色骤变:“不对……这些亡魂脑中竟有完整的记忆数据!不是残片,不是幻象,是完整的意识备份!他们……他们是‘天变’当日第一批牺牲者!当时天地法则崩塌,灵魂来不及轮回,全被某种力量强行滞留在现世边缘——就因为那一瞬间的极致情绪,被‘味觉’这种最原始的感官锁住了!”
她声音发抖,“这不是巧合……系统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它早就规划好了这一切!”
灰毛狗猛然伏地,喉咙发出低沉咆哮,浑身鬃毛倒竖如针。
它死死盯着那口锅,尾巴绷得笔直,像是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锅中汤水未沸,表面却泛起一圈圈涟漪。
突然,一道苍老女声自锅中传出,沙哑、疲惫,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欣慰:
“孩子……你终于点燃了真正的火。”
空气凝固。
陆野猛地抬头,瞳孔剧缩。
赤玉在他掌心剧烈震动,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一道从未出现过的金光从中射出,直插夜空。
系统界面第一次未经触发便自主弹出,文字逐行浮现:
【任务更新】
【目标】:请做一顿,能让死者开口说话的饭。
风起。
炭灰离地而起,在空中旋转、排列,最终拼出四个大字:
灶通阴阳,声唤归途
陆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这是钥匙。
是通往“天变”真相的第一把钥匙。
而此刻,凌月指尖轻颤,悄然放出一只最细微的识虫,朝着千里外那片乱葬岗飞去。
它贴近其中一具头骨,贴上那空荡的眼眶——
就在那一瞬,识虫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攻击。
不是怨恨。
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