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锅底,老子要翻个遍
晨风卷着炭灰四散,“味不可辱”四字尚未完全消散,野火居方向已传来急促震动。
苏轻烟站在高台之上,玉佩紧贴掌心,识虫如星点般在她周身流转。
三百只归梦鸟自夜空折返,羽翼沾染着地底黑雾的残痕,每一片羽毛上都浮现出断裂又拼接的记忆画面——那是陆野用【毒饪辨】刻入“回魂面”中的标记,被识虫群逆向解析后重构出的地下管网全貌。
“七井脉主干道、十二支流、三十七个毒素节点……全都连通净水站旧址。”她眸光一凝,指尖划过虚空,将信息同步传入后勤中枢,“立即封锁第七区所有饮水点,启动‘骨汤滤阵’!通知各哨塔,任何人不得擅自取水,违者按叛乱处置。”
命令如刀锋斩落,整个野火居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炊烟熄灭,灶门封闭,连最角落的茶炉都被封上符纸。
这不是防御,是反攻的第一步——他们要让敌人从根源断绝蛊惑之源。
而此时,北市黑街废墟边缘,一道身影立于塌陷的地洞前。
陆野低头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裂口,冷风裹挟着腐腥气扑面而来。
他抬手捏碎最后一粒面渣,任其随风飘入黑暗。
“你们把根扎得太深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冻土,“可这口锅,我今天非掀不可。”
小油瓶从背后探出头,小脸绷得紧紧的:“陆哥,下面真有你说的那个‘源’?”
“不是真有。”陆野收回目光,从腰间抽出一把布满裂纹的短刀,“是一定有。否则,那碗面不会唤醒那么多记忆——有人在地下,一直在吃人的念想。”
灰毛狗伏低身子,鼻翼翕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声。
它通晓气息变化,能嗅出死亡与谎言的味道。
此刻,它的尾巴僵直如鞭,爪下地面微微震颤。
陆野蹲下身,将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轻轻点向前方看似完好的地面。
半尺之下,棍尖骤然下陷,整片地表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空的。”他冷笑,“菌丝掏空了地基,表面结膜伪装承重层——典型的‘噬忆菇巢’手法。它们不止吸食水分,还在吞吃活人残留的情绪。”
他掏出陶罐,倒出一点“回魂面”的残汤。
黏稠的液体滴落地缝,刹那间,黑雾翻涌,菌丝如遭灼烧般剧烈抽搐,蜷缩退避,竟硬生生撕开一条隐秘支道。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似熟肉又似焦糖的诡异味道——那是记忆被高温熬煮后的余香。
“走。”陆野率先迈步,刀锋在前,“它们怕‘记得’的味道。咱们就从死人嘴里抢路。”
通道狭窄潮湿,壁上爬满漆黑菌丝,触手般垂落,每一根都缠绕着细小的人类毛发与指甲碎片。
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仿佛行走于巨兽腹中。
小油瓶紧紧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信鸟卵,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一趟不只是探路,更是送命的任务——若不能带回源头证据,全城觉醒只是昙花一现,下一波“秩序汤”来袭时,没人再能抵挡。
忽然,灰毛狗停下脚步,龇牙低吼。
前方泵机轮廓浮现,锈蚀的金属外壳上爬满血色纹路,像是血管在皮肤下游走。
中央嵌着一块暗红晶体,微微搏动,如同心脏。
凌月的声音穿透识虫网络,直接响在陆野神识之中:“能量频率……和你那块赤玉残片共振!它在模仿系统!不,它想替代系统!”
陆野瞳孔微缩。
他盯着那颗跳动的晶体,没有犹豫,伸手便挖。
指尖触及瞬间,剧痛如雷贯脑!
视野炸裂,无数陌生画面汹涌而至——
雪白实验室,玻璃棺中躺着一个肤色青紫的婴儿;穿白袍的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小小尸体,泪水混着血滴落在数据板上。
屏幕上闪烁着猩红标题:【项目代号:归尘·第一阶段失败】。
“只要能让你活过来……”男人嘶吼,声音扭曲癫狂,“毁掉这个世界又如何?!”
画面戛然而止。
陆野踉跄后退,额头冷汗涔涔,胸口赤玉残片剧烈震颤,仿佛在抗拒某种同源之力。
这不是折筷僧的记忆。
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是更早的源头——“天变”之前,人类亲手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他喘息着,将那块仿赤玉晶体收入怀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原来你们不是疯子。”他低声说,“你们是第一个尝到‘复活’滋味的人……所以才敢拿整片大地当祭坛。”
就在这时,小油瓶小心翼翼绕到泵机背后,借着微弱荧光,发现机壳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已被锈蚀掩盖大半,但仍可辨认:
他伸手拂去铁锈,露出下方一道暗格卡扣。
手指微颤,轻轻一推——
夹层弹开,一本残破账本静静躺在其中,封面无字,内页第一页赫然写着:
【天变历元年三月十七日,我们决定以万人之忆,换一人重生】地底深处,泵机残骸如枯骨般横陈,断裂的金属边缘还冒着焦黑的烟。
小油瓶的手指颤抖着翻开那本账本,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即碎,却清晰地烙印着一段被时间封存的罪孽。
【天变历元年三月十七日,我们决定以万人之忆,换一人重生】。
字迹干涸如血。
他屏住呼吸,一页页翻去——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冰冷的记录:“记忆萃取实验启动,编号07区居民全体接入‘归尘网络’”“意识剥离过程中出现不可控反噬,黑雾初现”“守灶人计划启动失败,文明火种熄灭”“最后一组数据上传至未知节点……疑似逃逸成功”。
末页,只有一句话,墨迹深重,似用尽生命刻下:
“若火种再现,请交付持锅者——他是我们未完成的救赎。”
小油瓶眼眶发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野:“陆哥……你不是偶然!你是他们等的人!”
陆野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胸口赤玉残片滚烫,震颤频率与那行字产生了某种共鸣,仿佛跨越三十年光阴,终于听见了召唤。
原来如此。
武道食神系统不是无主奇物,而是从上一个纪元延续下来的“修复程序”。
而他自己,也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蝼蚁,是被选中的——清算者。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只是最后一个能改结局的。”
话音未落,整条通道猛然一震!
岩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远处,黑暗中传来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断刃在铁板上缓慢拖行。
折筷僧来了。
他半边身体已被炸毁,左臂只剩三根机械义指,此刻深深抠进岩壁,硬生生把自己从崩塌的隧道里拖出来。
脸上血肉模糊,可嘴角竟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露出森白牙齿。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如鬼哭。
“你以为……毁了我的汤,就赢了?”他咳出一口混着金属碎片的黑血,眼中却燃着病态火焰,“我只是试验品!连‘味觉暴政’的脚趾都算不上!真正的盛宴……早在三十年前就开始了!”
说着,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掌心摊开,是一撮漆黑如墨的灰烬——那是“弑亲菇”核心烧尽后的残留物,也是当年“归尘计划”启动时,第一缕黑雾诞生的源头。
“这是‘初始味’。”他嘶吼,“尝过它的人,都会成为祭坛的一部分!”
他将黑灰狠狠拍入泵机残骸!
轰——!
暗红晶体瞬间爆裂,化作万千黑丝,如同活蛇般钻入地下裂缝,顺着七井脉支流疾速蔓延。
每一根细丝都在吞噬沿途残留的记忆气息,壮大自身,仿佛一张无形巨网正在复苏。
“不好!”凌月的声音在识虫网络中尖锐响起,“那些黑丝在重构‘秩序汤’的基础频率!它们不是攻击,是在播种!新一轮污染已经启程!”
陆野反应极快,一把将小油瓶推开数步,自己却被一道逃逸的黑丝扫过右臂。
嗤——!
皮肉瞬间溃烂,黑色纹路如藤蔓般向上蔓延。
诡异的是,伤口没有流血,反而渗出微弱红光,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赤玉残片剧烈震颤,竟主动吸收起入侵的黑雾!
“它在进化!”凌月惊呼,“但它每吸收一丝黑雾,你的味觉记忆就会流失一分!再这样下去……你终将彻底失去‘记得味道’的能力!”
陆野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痕,又摸了摸胸口的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味觉,早就因早年中毒而近乎消失。
系统之所以选中他,或许正是因为这份“空缺”——一个能容纳全部记忆、却不被情感左右的容器。
但现在,这容器开始反向吞噬污染源。
“那就让它吃个够。”他缓缓抬头,望向新岁坪的方向。
那里,晨雾尚未散尽,炊烟依旧袅袅升起,像一座宁静的孤岛。
人们正端着碗喝汤,孩子围着炉灶嬉笑,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风暴已在地底奔涌。
“反正……我已经尝不到了。”
他冷笑一声,忽然弯腰,抓起一根断裂的泵管,锋利断口朝下,毫不犹豫地反手插入地面!
“心焰——燃!”
体内残存的武道真气轰然爆发,顺着泵管灌入地脉。
这不是净化,而是污染的逆向操作——以自身为引,将赤玉残片吸收的黑雾混合心焰,反向注入水脉网络!
刹那间,整条七井脉剧烈震荡!
地下传来低沉咆哮,仿佛大地张开了嘴。
黑雾与红光交织缠斗,沿着管道逆行而上,所经之处,菌丝尽数碳化,记忆残影在空中闪现又湮灭——有母亲哄孩子的歌谣,有恋人分别的誓言,也有临终前最后一句“我想回家”。
这些被吞噬的记忆,正在挣扎苏醒。
陆野双膝微微下沉,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宛如一座即将熔毁的熔炉。
但他死死咬牙,不肯后退半步。
他在喂养一场灾难,也在点燃一场反击。
而此时,新岁坪外围,风静得反常。
空气中,悄然泛起一圈圈肉眼难察的涟漪,如同水面被无形之手轻触。
凡饮用了近期水源的人,动作忽然一顿,眼神短暂失焦。
有人手中的碗滑落,摔得粉碎。
有人怔怔望着炉灶,喃喃自语:
“我……本来是要做饭给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