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不吃,不代表不会饿
新岁坪的风,静得不像话。
空气中那一圈圈无形涟漪仍在扩散,悄无声息地钻入每一个饮过水源之人的鼻腔、喉管、识海。
刹那间,无数人动作凝滞,眼神空茫,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一个老妇人呆立灶前,手中瓷碗滑落,“啪”地碎成数片,汤水四溅。
她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本来是要做饭给谁吃的?”
隔壁孩童端着半碗面,突然停下筷子,眼眶无端泛红:“妈妈呢?妈妈去哪儿了?”
记忆在消散,像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流走。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遗忘。
就在这死寂蔓延之际,一道紫焰冲天而起!
苏轻烟立于野火居最高了望塔,玉手一扬,八道赤红火流自核心灶眼喷涌而出,顺着地下暗渠疾驰奔袭,精准注入七井脉的八个分流节点。
那是“骨汤滤阵”的启动指令——以武道真气点燃百年骨灰熬炼的灶心火,高温蒸腾,焚灭一切潜伏孢子。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黑雾的本质不是毒,是窃忆者。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瓶身刻着褪色的符文,封存着一缕暗红色液体——那是母亲临终前用毕生修为凝成的“铭忆血”,传说中能唤醒沉睡千年的执念。
“妈……你说过,味道是最难被夺走的东西。”她低声呢喃,指尖划过手腕,鲜血滴落火焰。
“可今天,我要把它烧给别人看。”
血珠坠入烈焰,刹那间,整片火海翻腾如潮,由赤转紫,继而化作一圈涟漪状屏障,缓缓向四周推移。
每一寸扩张,都伴随着低沉的哀鸣——那是被吞噬的记忆在挣扎嘶吼。
有人猛然惊醒,抱住头颅痛哭出声:“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女儿还在等我回家!”
有人跪倒在地,对着虚空大喊:“阿禾!阿禾你别走——!”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
但苏轻烟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她能感觉到,那股来自地底的侵蚀之力并未退去,反而在试探,在等待,在酝酿一场更加凶狠的反扑。
与此同时,地下三百米深处。
崩塌的泵站中央,陆野盘膝而坐,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像。
他全身经络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与胸口赤玉残片散发的猩红光芒激烈交锋。
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小黑丝从他七窍逸出,又被强行吸回体内,仿佛他的五脏六腑正经历一场永不停歇的拉锯战。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硬生生将侵入水脉的黑雾逆向截留、压缩、炼化。
可代价巨大——他的味觉,正在一点点消失。
早年中毒留下的后遗症本就让他尝不出酸甜苦辣,如今连最后一点对“味道”的感知也在被系统吞噬。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系统需要一个空容器,一个不会因情感波动而失控的承载者。
而他,恰好符合条件。
“你还记得吗?”凌月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温柔却坚定,“那碗素面是谁先吃的?”
陆野咬牙,额头冷汗涔涔。
“灰娘。”他沙哑开口,“她说……‘这才是年的味道’。”
“对!”凌月的声音骤然拔高,三百只识虫同时振翅,编织出一张横跨精神世界的巨网——那是三百名幸存者记忆中最温暖的一顿团圆宴:有孩子抢鸡腿的笑声,有老人夹菜时颤抖的手,有夫妻相视一笑的羞涩……这些平凡到尘埃里的画面,此刻却被凌月强行凝聚,化作一道道光流,灌入陆野意识深处。
“你还记得炭炉上的铁锅有多烫吗?还记得第一口汤滚进喉咙的暖意吗?记得吗?记得吗?!”
每一声质问,都像一把凿子,狠狠敲打在他濒临溃散的自我之上。
不能忘。
一旦忘了“味道”,他就不再是陆野,而是系统的傀儡,是下一个折筷僧。
就在他几乎支撑不住时,通道尽头传来踉跄脚步。
蜃楼厨跌跌撞撞地出现,脸上原本覆盖的黑雾结晶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布满疤痕的面容。
他双目通红,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原是‘守灶人’学徒……三十年前,我们奉命重启文明火种。他们说,要用‘痛苦料理’唤醒麻木的人类——让人吃下苦难,才能记住活着的意义。”
他苦笑一声,眼里全是悔恨:“可当我们把第一锅‘噬忆羹’端上去时,最先疯掉的,是我们自己。”
他颤抖着手,递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晶片,内部流转着复杂纹路。
“这是‘母锅’坐标——当年用来封印黑雾核心的原始灶台,藏在第七灶台最底层。它吸收了最初的‘归尘计划’能量,也记录了所有真相。”
他盯着陆野,一字一顿:“但没人能活着进去,因为……它认主。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开启它。”
陆野缓缓睁开眼。
瞳孔已然半数化为漆黑,唯剩一线赤芒未熄。
“所以你们拿我当新容器?”他声音低沉,仿佛从深渊传来。
蜃楼厨点头:“可你不一样。你烧的不是规则,不是秩序,不是恐惧……你烧的是人心。”
“那些来吃饭的人,不是因为你强大,而是因为他们觉得——坐在你店里,像个‘人’。”
陆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又带着一丝释然。
“老子不吃,不代表不会饿。”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幽红火焰,那是心焰,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既然你们要我当这个‘持锅者’……那就看看,这口锅,能不能煮了你们整个烂掉的世界。”
话音未落,远处岩壁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
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爬行。
灰毛狗猛地抬头,耳朵竖起,喉咙里滚出低沉至极的咆哮——那是它从未发出过的警告。
灰毛狗的咆哮撕裂了死寂。
那声音不像犬吠,倒像是远古凶兽临死前的哀嚎,带着撕心裂肺的警告。
它四爪深深抠进岩地,浑身棕灰色的毛发根根炸起,尾巴绷得笔直,死死盯着三十米外那面布满裂纹的合金墙。
“轰——!”
墙体爆开,碎石如弹片横飞。
一具由黑褐色菌丝层层缠绕的尸骨破墙而入,足有三米高,头颅是半腐烂的人类骷髅,眼窝里跳动着幽绿孢火。
它的四肢由断裂的钢筋与残肢拼接而成,每走一步,地面都震出蛛网状裂痕。
最令人作呕的是它的嘴——正咀嚼着半截人类手臂,骨渣混着黑浆从嘴角滴落,发出“滋滋”腐蚀声。
“年婆婆……说对了。”小油瓶脸色惨白,却猛地从怀中掏出三枚红布包裹的小包,狠狠掷向菌兽脚下,“辣能醒魂!你这吃记忆的杂种,也配尝人间滋味!?”
布包炸开,漫天赤红粉末腾起,如同火山喷发的尘云。
那是新岁坪老妇人传下的秘方——十年朝天椒混合硝石与元能结晶研磨成的“醒神粉”。
辛辣气味瞬间充斥空间,连空气都仿佛被灼烧扭曲。
菌兽动作一滞,孢火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嘶嘎”声,像是无数人在同一时间尖叫。
它本能地后退,但已迟了。
陆野动了。
他双膝早已被黑纹侵蚀至大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没有停。
身体几乎贴地滑行,手中握着一根从崩塌泵站拆下的断裂金属管,尖端因高温熔成锥形,正泛着暗红余烬。
“老子不吃……”他低语,眼中最后一丝赤芒骤然收缩,“不代表不会饿。”
话音落,人已至。
金属管狠狠捅入菌兽胸腔,直贯核心。
那里跳动着一团不断吸收记忆碎片的黑色菌核,正贪婪吞噬着周围残留的意识波动。
陆野咬牙,引爆体内残存的心焰。
“轰!!!”
火焰自内而外炸开,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深邃如血的幽红。
整头菌兽瞬间膨胀,菌丝寸寸断裂,尸骨四散飞溅。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小油瓶掀翻在地,连深处的凌月都被震得识海震荡,三百只识虫齐齐哀鸣。
烟尘未散,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铭牌被气流卷上半空,翻滚着落下。
陆野伸手接住。
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铭牌边缘布满焦痕,中央四个大字刻得极深,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凿下——
薪尽火传
“这是……”凌月瞳孔骤缩,识虫在她眉心凝成一只竖眼,死死盯住那四个字,“不对……这不是诅咒!这不是惩罚!”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某种顿悟的战栗:“系统……从来就不是什么金手指!它是‘守灶人’用全部记忆、执念和死亡铸成的‘文明火种’!只有愿意为他人燃烧自己、甘愿承受遗忘之痛的人,才能激活它——而你,陆野,你早就通过了试炼!”
她猛然抬头,看向陆野。
就在这一刻,他胸口那块伴随他一路崛起的赤玉残片,轰然碎裂!
碎片化作万千猩红光点,顺着经脉涌入血液,与那些肆虐的黑纹激烈碰撞。
原本吞噬五感的黑暗开始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色彩,变得如琉璃般透明,却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见百年前那一夜。
火光冲天。
百家藏典阁在烈焰中坍塌,砖瓦如雨坠落。
一群学者衣衫褴褛,抱着残卷冲入火海,有人断臂仍紧攥竹简,有人被浓烟呛倒仍嘶吼:“记下来!一定要记下来!”
一个老者跪在台阶上,将最后一本手稿塞进陶罐,抬头望天,泪流满面:“只要有人记得,文明就不灭!”
画面戛然而止。
陆野缓缓起身,黑纹不再扩散,反而被体内新生的红光一点点净化。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沉稳,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濒死挣扎,而是一场久违的归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纹间隐约浮现出灶台图腾。
“我不是不怕痛……”他轻声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知道,有人比我更饿。”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落在那道通往地心深处的巨大裂缝上。
风从深渊吹来,带着腐朽与香灰的气息,像是某个古老仪式的召唤。
“该去见见那个,”他迈步向前,脚步坚定,“比我更早饿死的理想主义者了。”
就在此时,遥远的新岁坪——野火居中央的主灶台上,一碗始终无人动过的“归途粥”突然微微颤动。
下一瞬,热气升腾,粥面无风自动,冒出八个规整的气泡,依次排列,宛如八位席位同时苏醒。
窗外,一只瘦弱的小雀儿振翅飞起,叼着一支燃尽的蜡烛头,逆风而行,直扑深渊入口。
烛芯虽灭,余温犹存,像是为亡者引路的最后一盏灯。
风更大了。
陆野站在深渊阶梯前,寒风如刀割面。
他抬起脚,踏出第一步。
刹那间,脚下岩石轰然龟裂,尘土飞扬中,无数镌刻姓名的灶碑自地底浮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失败的“守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