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毒,老子请你吃
地窖深处,寒气如刀。
成片的“弑亲菇”在幽蓝菌光下摇曳,像一片扭曲的森林,每一根菌柄都缠绕着人类断指与发丝,微微搏动,仿佛还活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甜腥味,那是记忆被熬煮时散发的气息——不是香,是魂魄在沸腾。
中央那座灶台,由数百具骸骨垒成,头骨为基,脊椎作柴架,肋骨交错铺成炉膛。
一尊青铜巨釜悬于其上,里面翻滚的液体漆黑如墨,却泛着七彩虹晕,咕嘟声中夹杂着低语般的哀鸣。
那是“秩序汤”原液,以执念为引、以遗忘为薪,正在吞噬整片废土的自由意志。
陆野伏在阴影里,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盯着脚下七条粗大的输毒管道,每一条都连接一口古井,贯穿第七区地下命脉。
强行关闭?
系统早警告过——内部压力骤增,毒素逆流爆炸,方圆十里将化为死域,连灰都不会剩下。
可不关?
全城人将在梦中饮下这碗“真味”,从此再分不清爱恨,辨不明真假,甘愿为奴,笑称归途。
他攥紧了怀中的陶罐,指尖触到一道裂痕。
那是小油瓶塞给他的“归途粥”残渣,早已冷透,却仍带着一丝温意。
就像那些年冬天,野火居门口总有一碗没人认领的面,热着,等着,直到有人颤抖着伸手接过。
“救赎从毁灭开始……”苏轻烟的声音忽然在他胸口炸响,透过识虫传入神识,微弱却清晰,“但他忘了写,毁灭之后呢?”
话音落,一缕青丝自空中飘落,轻轻搭上他的手背。
那是一截断发,染着陈年梅子酒的暗红渍迹,熟悉得让他喉头一哽——苏轻烟的母亲最爱酿酒,每逢冬至,都会用青梅封坛三年,取名“归途”。
她说:“走得再远的人,闻到这味儿,也会想回家。”
而此刻,这缕发丝,竟混着当年酒渍,穿越幻阵,落在他掌心。
陆野低头,将它缓缓投入陶罐。
“这不是毒。”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是被人抢走的年味。”
刹那间,天穹之上,三百道微光破云而下!
识虫群携着集体记忆降临,每一只都裹挟着一段温暖碎片——母亲哄睡的歌谣、兄弟并肩啃馍的画面、老乞丐分出半块饼的笑容……这些凡俗到尘埃里的瞬间,此刻汇聚成洪流,涌入陶罐!
粥渣开始发光。
赤玉残片贴在他心口,原本冰冷如铁,此刻竟泛起温润暖意,轻轻震颤,仿佛有了心跳。
【检测到高纯度‘共忆之念’】
【‘毒饪辨’系统临时重启】
【可启动特殊烹饪:反哺饪——以他人记忆为料,重构毒素本质】
陆野闭上眼。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拔出腰间短刀,划开胸膛旧伤,从断裂的肋骨上刮下一层骨粉,洒入粥中。
痛感尖锐,但他没皱一下眉。
这副身子,本就是饿出来的,疼惯了。
面条是他亲手拉的,一根根细若游丝,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他一边拉,一边默念名字——阿六,死于试毒宴;老张,饿死在桥洞;小豆子,为了省一口饭把自己埋进雪堆……每一个名字,都刻进面身,如同烙印。
汤底,他直接舀了一勺“秩序汤”原液。
那漆黑液体刚入陶罐,便嘶嘶作响,冒出黑烟,仿佛要腐蚀一切。
可当识虫带来的“团圆宴”残香融入其中,黑烟竟渐渐转淡,最终化作一缕清雾,散出久违的米香。
灶台上的火焰迟迟未燃。
直到他点燃“七情火”。
怒为薪,悲作引,思念凝焰,仇恨塑形——火焰升腾而起,竟呈罕见琉璃色,纯净剔透,照得整个地窖如梦似幻。
面,在沸腾中舒展。
香气起初极淡,像是谁家厨房漏出的一缕炊烟。
可转瞬之间,它穿透岩层,压过孢子恶臭,直冲地面,钻入每一个人鼻腔。
不是蛊惑。
不是欺骗。
是唤醒。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剧烈轰鸣!
蜃楼厨破壁而入,双眼血红,手中幻刃撕裂空气:“住手!这是‘真味’的进化,你懂什么?!”
他扑向灶台,要掀翻那锅面。
可就在他触及边缘的瞬间,面香入鼻。
他的动作僵住了。
眼前幻象骤变——不再是金碧辉煌的新生世界,而是一座破败小屋,土灶上坐着一碗素面,热气腾腾。
一个苍老的女人端着它走来,满脸皱纹,眼里却全是慈爱:“儿啊,吃饱了就不做梦了。”
“娘……?”他嘴唇颤抖。
“你从小爱吃我做的面,”幻影轻声说,“可后来你说它太普通,配不上你的天赋。你走后,我每天都煮一碗,等你回来……今天,吃了再走好不好?”
蜃楼厨跪下了。
眼泪冲刷着脸上黑雾,那些由“铭忆血”凝结的符文开始崩解,一块块如鳞片般剥落。
他抱着头,嚎啕大哭,像极了一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陆野看也没看他。
他轻轻将面盛入碗中,盖上一片焦脆的“记忆金黄”,然后端起,走向通往宴厅的阶梯。
身后,灶火渐熄。
但那一锅“回魂面”的气息,已顺着七井脉逆流而上,悄然渗入每一口水、每一粒米、每一口呼吸之中。
他踏上台阶,脚步沉稳。
火焰映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
但他也知道——
有些味道,烧不掉。
有些记忆,忘不了。
而今晚这一碗面,不过是……第一口反击。
阶梯尽头,灯火通明。
他停顿一秒,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迈入光明。(续)
阶梯尽头的宴厅,灯火如昼。
水晶吊灯从断裂的钢筋间垂落,折射出刺目的光。
长桌两侧坐满了第七区最强大的武者——地阶巅峰的刀客、王阶初期的御器师、甚至还有披着黑袍的异能裁判官。
他们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仿佛正沉溺于某种极致的幻境之中。
而高台之上,折筷僧端坐主位,金属手指在桌面轻敲,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极了倒计时的钟摆。
陆野一步步走上台阶,脚步不疾不徐,手中那碗面热气未散,香气却已悄然弥漫开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
直到那一缕米香钻入鼻腔。
有武者的瞳孔猛地一缩,手背青筋暴起,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撞了一下。
一个正在吞咽“真味原浆”的老者突然呛咳,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黏液,眼神第一次有了焦距。
“谁……在煮面?”
声音微弱,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陆野走到长桌中央,将面轻轻放下,目光直视折筷僧。
“会长说,只有痛苦才真实?”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雷鸣贯耳,“那今天这碗面,请你先尝。”
全场骤然一静。
折筷僧缓缓抬眼,左脸是冷硬的机械义体,右脸还残留着人类皮肤的褶皱。
他盯着那碗面,眼神复杂,似笑非笑:“你拿一碗破面,挑战我十年心血?‘秩序汤’重塑人性,清除软弱,这才是新世界的基石!而你……竟用这种低贱的食物来亵渎进化?”
“低贱?”陆野冷笑,指尖轻抚碗沿,“你说错了。这不是食物,是你们亲手埋葬的记忆。”
他抓起汤勺,径直舀了一勺递过去。
空气凝固。
数道杀意锁定了陆野,可没人敢动——那一瞬,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
那是精神层面的压迫,源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元力,而是……共鸣。
折筷僧盯着那勺面,机械瞳孔微微收缩。
三秒后,他忽然笑了,一把夺过勺子,仰头饮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的身体猛然僵住,金属手指剧烈颤抖,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眼前景象骤然崩塌——
不再是金碧辉煌的秩序圣殿,而是一间老旧公寓。
窗外飘雪,屋内炉火噼啪作响。
女人坐在床边哼着童谣,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小女孩跌跌撞撞扑向他:“爸爸!爸爸!”他笑着接住,举高高,笑声震落了墙上的年画……
那些画面,是他亲手封印的。
为了不再痛,他把自己变成了机器。
他烧掉了全家福,砸碎了录音机,把妻女的骨灰混进“秩序汤”的第一口引子里,告诉自己:唯有遗忘,才能前行。
可此刻,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温柔却致命。
“不……这不是真的!”他怒吼,一掌拍碎身旁玉几,“这些情感是病毒!是弱点!只会让人崩溃!只会重演悲剧!”
“那你告诉我。”陆野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你账本里藏着全家福?为什么每晚零点,你都会打开那台老式录音机,听同一段童谣?”
折筷僧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你写在纸边的字。”陆野淡淡道,“‘今日未梦,她未归’——连续三百二十一天。你不是要毁灭世界……你是怕别人也经历你的痛,所以干脆,让所有人一起忘记爱。”
话音未落,人群骚动!
“舔痕女”猛然起身,夺过锅中残面,仰头狂饮!
下一瞬,她撕开衣领,露出胸前一道焦黑烙印——那是一个编号,下面刻着三个小字:“守仁号”。
“我儿子就是因为吃了你们的‘瘾食’发狂杀人的!”她嘶声哭喊,眼中血丝密布,“他临死前还在找妈妈……可你们说那是净化!是升华!你们根本不在乎谁死了!”
她转身面对满堂权贵,声如裂帛:
“他们给你们幻觉,我们给他们真实!”
哗啦——
有人呕吐,喷出墨绿色黏液;有人抱头哀嚎,记忆碎片如刀割神识;更有武者当场元力失控,经脉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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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宴厅陷入混乱。
就在此时——
轰!!!
地窖方向传来惊天巨响!
灰毛狗咬断最后一根主输管,七井毒素逆流堵塞;小油瓶引爆信鸟卵,三百只“归梦鸟”冲天而起,羽翼携着“回魂面”的气息,如星雨洒落全城!
每一口呼吸,都是唤醒。
每一次心跳,都在记起。
折筷僧跪坐在地,手中空碗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望着那碗底残留的一滴汤汁,忽然低声笑了,又忽然哭了。
“原来……真正的味道,是记得。”
他抬起仅剩的三根手指,颤抖着,缓缓撕碎了怀中那本记满“净化名单”的账本。
纸屑如雪纷飞,其中一片飘落,背面赫然是张泛黄合影:一家三口,笑得灿烂。
陆野没再看他。
他收起贴在心口的赤玉残片——那曾一度熄灭的系统核心,如今温润如初,隐隐流转着一丝金光。
他知道,这只是短暂重启,真正的战斗还未开始。
但他也不需要永远的系统。
他只需要这一口面,点燃第一簇火。
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那口煮了十年“秩序汤”的青铜巨釜,自行倾覆。
墨绿毒液汩汩流尽,锅底朝天,露出一行早已被腐蚀得模糊的小字:
“也曾为人父。”
风起,卷动残烟。
陆野走出大门,抬头望天。
夜色渐褪,东方微明。
远处,野火居的烟囱静静矗立,炭灰缓缓升空,随风写下四个大字——
“味不可辱。”
他轻吸一口气,唇角微扬。
“走,咱们再开一席。”
晨风卷着炭灰四散,“味不可辱”四字尚未完全消散,野火居方向已传来急促震动。
苏轻烟握紧玉佩,眸光骤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