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陆野倒在地上,抽搐得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
白沫从他嘴角溢出,混着血丝,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的双目翻白,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嘶吼:“妈妈……我不该偷吃那碗饭……那不是给我的……你明明说过……吃完就会死……”
大堂内爆发出哄笑。
“又一个被‘假死菇’击溃的蠢货!”一名满脸刀疤的武者拍案而起,指着陆野的鼻尖大笑,“瞧这德行,八成是小时候饿极了,偷吃了全家人的口粮,结果活下来成了罪人——哈哈哈,这种记忆最经不起挖!”
舔痕女蹲下身,指尖搭上陆野脖颈,脉象紊乱,气血逆冲,脑波震荡剧烈。
她眯起眼,冷声道:“神魂确实在崩解……但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撕开的。”
她话音未落,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自陆野蜷缩的手指间传出,顺着木质地板蔓延而去。
没人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在地面划动——三短、两长、再一重顿。
那是野火居独有的“心跳密语”,源自旧时代摩斯密码的变种,唯有苏轻烟和凌月能解。
每一个震动,都是他在绝境中埋下的引信。
而此刻,新岁坪上,风静如死。
苏轻烟正俯身整理一排晒干的“醒神草”,忽然腰间玉佩猛地发烫,仿佛被烈火灼烧。
她心头一震,瞬间僵住。
这不是寻常信号。
这是陆野留下的最后底牌——当【毒饪辨】反噬达到临界点,系统会自动触发玉佩共鸣,意味着他已濒临失忆或死亡。
“凌月!”她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沉,“启动识虫共鸣阵。”
凌月早已察觉异常。
她盘膝坐下,眉心银光暴涨,无数细若游丝的识虫破体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直指北方饕餮阁方向。
可黑雾如潮,层层封锁。
那是蜃楼厨布下的“幻渊结界”,专为隔绝外灵探知。
识虫刚触及边界,便一只只僵直坠落,化作灰烬。
“撑住!”苏轻烟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凌月眉心,“用‘归途引’逆溯!”
刹那间,血光与银芒交融,识虫群如逆流之鱼,强行撕开一道缝隙。
画面断续闪现——
幽深地窖,蓝紫色菌丝缠绕断指;
数百干尸嘴插导管,脑颅裂开,灵魂被榨取;
炭雕小人钉于阵眼,符文流转,抽取执念为养料;
最终,一幅潦草地图浮现,七个井口标记连成脉络,中央一点猩红标注:“七井脉·主源”。
“七井脉?”凌月呼吸一滞,“那是贯穿第七区地下水源的主干道!他们要把孢子注入整个供水系统?”
苏轻烟瞳孔骤缩。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那些飘散在风中的腐肉味,不是污染,是播种。
那些让人疯狂追忆“至亲之味”的毒菇,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驯化。
他们要让全废土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吃下被“执念”浸染的食物,从此味觉即枷锁,记忆即牢笼。
“他们在复制‘未归饭’。”她声音发冷,“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少数人尝到思念而死……而是所有人,都会在美味中,自愿放弃自由。”
与此同时,废弃管道深处,夜风穿肠。
小油瓶背着灰毛狗,在锈蚀的金属通道中疾行。
按照地图指引,他们必须赶在终宴前抵达“主源井”。
灰毛狗一路沉默,鼻尖渗血不止,但它始终坚持前行。
它的战犬血脉对“执念孢子”有着本能排斥,越是靠近源头,痛苦越甚。
终于,在一处塌陷的岔路口,它猛然停步,喉咙滚出低吼。
前方,一口锈迹斑斑的铁井半掩在碎石之下,井口边缘爬满黑色菌斑。
可就在这污秽之中,竟飘出一丝极淡的梅香——清冽、温柔,带着陈年酒酿的回甘。
小油瓶浑身一震。
那是他记忆深处的味道。
苏轻烟的母亲曾用青梅酿酒,每逢冬至,都会煮一碗热腾腾的“归途酒”,香气能飘半条街。
那时陆野还只是个瘦弱的拾荒少年,蹲在野火居门口啃冷馍,闻到这味儿,总会不自觉地抬头。
“他们在模仿‘未归饭’的气息……”小油瓶喃喃,眼中泛起怒火,“用最温暖的味道,包装最恶毒的陷阱。让人以为那是家,是团圆,是活下去的理由……可实际上,那是通往奴役的第一口饭。”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颗晶莹卵状物——“信鸟卵”。
只需一声令下,它便会孵化出百只归梦鸟,将真相传遍七大营地。
但他没有立刻激活。
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主源井是否已被彻底污染。
他轻轻将卵埋入井边泥土,低语:“等我信号。”
而此时,宴厅之内,陆野仍蜷缩墙角,身体还在抽搐,可指尖的符文已然完成。
他也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每一次使用【毒饪辨】,都在吞噬他的味觉记忆。
刚才那一击,他不仅看穿了假死菇的真身,更用赤玉残片反向追踪到了孢子母核的位置。
代价是——他再也想不起“甜”是什么感觉。
糖?
蜂蜜?
还是小时候捡到的一颗水果硬糖,含了三天都不舍得咬碎?
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仇恨。
记得那些干尸脸上熟悉的表情——不是痛苦,是茫然。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各位。”折筷僧缓缓起身,手中账本合拢,声音沙哑却庄严,“‘试毒宴’到此为止。”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仍沉浸在幻觉中的武者,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慈悲的笑。
“今夜之后,天下再无饥饿,也再无自由。”
他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漆黑如墨的汤匙,匙中盛着一滴晶莹液体,泛着诡异的虹彩。
“唯有服从‘真味’者,方可存活。”(续)
火焰在幔帐上嘶吼着蔓延,橘红的光舔舐着饕餮阁腐朽的梁柱。
浓烟如鬼手般横扫宴厅,呛得人涕泪横流。
武者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幻境未散,现实已焚,分不清是毒菇作祟,还是末日真临。
而就在那片混乱中央,一道身影却逆着人流,如箭离弦。
陆野冲进了火幕。
他浑身颤抖,嘴角仍挂着“中毒”后的血沫,可那双眼睛——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珠,此刻却如寒夜星辰,冷得能冻裂灵魂。
每一步踏下,脚底都碾碎一粒孢子,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仿佛踩在命运的骨节上。
因为他是“未归饭”的创造者,是这场味觉暴政最初的火种。
他们要的是他的“记忆”,他的“味觉本源”。
可他们不知道,陆野早已不是那个跪在废墟里,只为一口热饭流泪的少年了。
【毒饪辨】再度开启。
舌尖上的血腥味瞬间化作千万根细针,刺入神识深处。
视野骤然染成幽蓝,空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能量节点——那是“秩序汤”与整个幻阵的脉络,如同一张巨网,连接着地窖、井脉、乃至七区所有水源支流。
“找到了。”
他在心中默念。
指尖划过喉间,一抹更深的血痕绽开,血滴落于地面,在焦黑的木板上勾勒出一道隐秘符线——这是野火居的“断灶令”,唯有背叛过饥饿的人,才懂如何斩断温饱的锁链。
而此时,蜃楼厨终于察觉不对。
“他没中幻!”他瞳孔骤缩,手中玉盘“啪”地炸裂,“他在用‘痛’反噬幻术!这疯子……竟拿自己的记忆当燃料!”
的确。
陆野刚才那一口“幻心拼盘”,根本不是误食,而是主动吞噬。
他借着剧痛刺激神经,以自身残存的味觉记忆为引,硬生生撕开了幻象的一角——他看见了“嫁衣苏轻烟”,看见她向他伸出手,温柔唤他回家。
可他知道,那是假的。
苏轻烟从不穿红。
她说红色太吵,像血,像火,像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旧世界。
她只爱灰布裙,扎一条旧麻绳,站在野火居门口晾晒香料时,风吹起她的发丝,像极了风中摇曳的艾草。
一个细节,足以破万重幻。
“你说谎。”陆野抬头,嘴角咧开,血顺着下巴滴落,“苏轻烟……从来不会穿红色。”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攥紧,那块“幻心肉”在他掌心爆开,露出内里蠕动的黑色芯体——形如虫卵,表面刻满微型符文,正不断释放“铭忆血”波动,专攻人类最柔软的记忆防线。
“寄生体?”陆野冷笑,将它狠狠掷地,“用‘思念’做毒饵,让全城人自愿喝下奴役汤?折筷僧,你比异兽还脏。”
全场死寂。
那些还沉浸在幻觉中的武者,开始有人抽搐、呕吐,眼中泪水混着血丝滑落。
他们的“团圆梦”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干尸插管、脑颅裂开的画面——那是被抽取执念的灵魂,最终归宿。
“你毁了一切!”折筷僧怒吼,手中漆黑汤匙高举,“你以为你在拯救?你不过是在延缓净化!这个世界早该被重铸——以痛苦为薪,以遗忘为火,烧尽软弱!”
陆野缓缓站直,任由火焰在身后咆哮。
“你说错了。”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刀,“我不是来阻止进化的……我是来告诉你——有些味道,烧不掉,忘不了。”
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罐。
罐身斑驳,盖口用蜡封死,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纸条,写着两个字:归途。
那是小油瓶今晨偷偷塞给他的。
“你知道为什么野火居能活到现在吗?”陆野轻轻摩挲罐身,“因为我们卖的从来不是饭……是‘记得’。记得妈妈煮的面,记得兄弟分的一口肉,记得雪夜里有人给你递过一碗热汤。”
他拔开蜡封,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刹那间穿透烟雾,弥漫全场。
不是“秩序汤”那种蛊惑人心的甜腻,也不是“假死菇”制造的虚假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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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像是冬夜炉火旁,有人轻声说:“回来了?饭还热着。”
刹那间,近百名武者的身体猛地一震。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喃喃呼唤母亲的名字,更有人双眼赤红,盯着折筷僧,低吼出声:“老子……还记得我妹妹是怎么被你们骗去试毒的!”
记忆复苏了。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点燃反抗的星火。
折筷僧脸色剧变:“封魂!快封魂!”
蜃楼厨立即结印,幻雾再起。
可这一次,识虫群已撕开结界,凌月的声音如风中铃音,遥遥传来——
“陆野,我们把‘团圆宴’带回来了。”
三百道微光自北市方向腾空而起,如萤火汇河,穿越夜幕,直扑饕餮阁。
那是三百名幸存者共同的记忆碎片,是他们曾围坐一桌、共享一碗粗粮粥的温暖时刻。
如今,这些“集体之忆”化作精神洪流,撞向幻渊结界!
轰——!
结界龟裂。
蜃楼厨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不可能……凡人的执念,怎敢撼动‘真味’?!”
“因为你不懂。”陆野将陶罐收入怀中,转身跃入燃烧的暗门,“执念若只为私欲,确如尘土。可若为‘共忆’……那就是文明的火种。”
暗道在脚下延伸,火光渐远,黑暗吞噬一切。
陆野的脚步没有停。
而在地底深处。
那里有七口古井的脉动,有数百具干尸的哀鸣,更有……一座用骸骨垒成的灶台。
他摸了摸舌尖,尝不到甜,尝不到咸,甚至分不清辣与酸。
可他记得。
记得苏轻烟第一次端给他那碗“醒神面”时的笑;
记得小油瓶把最后一块肉藏进他破口袋里的手;
记得灰毛狗叼来半根烤焦的鸡腿,眼里闪着“兄弟”的光。
味觉可以被夺走。
但“记得”,才是最高级的烹饪。
他继续前行,脚步沉稳,如赴约。
前方,黑暗深处,隐约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
像是汤在熬。
又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仪式,正走向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