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烧的不是纸,是你们捂嘴的锅
野火号在焦黑的峡谷中穿行,引擎低吼,像是不堪重负的野兽。
风从四面八方灌入裂谷,卷起漫天灰烬,如雪般飘落。
每一片灰都残存着半行断裂的文字,有的是“天地不仁”,有的是“心火难熄”,还有的只余一个扭曲的“知”字,仿佛临死前仍挣扎着想被人读懂。
小豆丁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抠进太阳穴,额角青筋暴突。
“它们在哭……”他声音发颤,瞳孔剧烈收缩,“那些字,不是烧死的……是被活活读死的!它们到最后还在想——‘有人会懂我吗?’”
灰毛狗伏低身躯,鼻尖渗出血丝,腥臭的气息顺着它的嗅觉蔓延开来。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四肢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深不见底的焚书崖。
“记忆被火烤焦的味道……”它嘶哑低语,“不止一万卷……上古秘典、失传经文、武道本源……全在这里化成了灰。”
凌月靠在车窗边,精神力如蛛网般铺展开去,指尖在空中划出微弱的光痕。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却仍咬牙坚持。
“这里……曾是‘百家藏典阁’。”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三百年前,七十二派宗师联手建阁,只为保存文明火种。可就在一夜之间……万卷孤本,尽数成灰。连灰都不该留下的那种干净。”
苏轻烟握紧刀柄,眼神冷厉:“谁干的?为了灭口?还是……怕人知道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身影从高崖跃下,如同夜鸦扑火。
铁杖点地,溅起一串火星,刺耳的摩擦声撕裂空气。
来人披着破旧黑袍,双目空洞,眼眶内竟无眼球,只有一层灰白薄膜覆盖其上——正是盲理君。
他空洞的眼眶对准陆野,嘴角咧开,露出森然冷笑:“又来一个想偷火种的贼?告诉你,知识是瘟疫,读得越多,死得越快!你们这些贪婪的蝼蚁,根本不明白——愚善才是唯一的救赎!”
陆野站在车旁,锈化的左臂垂在身侧,掌心“字痂”隐隐发烫。
他没有动怒,反而眯起眼,打量着这个自称“净智会大祭司”的疯子。
“所以你就一把火烧了所有书?”他淡淡问。
“不是烧!”盲理君怒吼,声如雷霆,“是净化!是拯救!文字滋生野心,典籍孕育傲慢,智慧一旦落入凡人之手,必成灾祸!我宁要千万愚民含笑而终,也不要一个智者含恨而生!”
他话音刚落,杖尖猛然挑起,三名灰衣童子从崖壁阴影中爬出,面容呆滞,舌头鲜红如血,竟齐齐舔舐地面残页,然后张口诵念:
“毒者,心之逆也……食智者腐肠,饮慧者枯骨……三日不解,五脏自焚……”
声浪如针,直刺脑海。
灰耳朵猛地捂住耳朵,耳膜炸裂,鲜血顺颊流下,怒吼出声:“他们在用‘舌咒’攻心!这些孩子……被当成活体咒器了!”
苏轻烟拔刀欲上,刀锋未出鞘,却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拦住。
墨泪娘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双眼不断流淌墨汁,如泪如血。
她抬起脸,墨汁滑落,在焦土上缓缓汇聚成一行字:
“别杀他们……他们是被喂了字蛊虫的孩子。”
陆野瞳孔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孩子不是自愿诵经,而是被文字寄生,成了传播“知识即罪恶”信条的活体媒介。
他们的舌头不是用来说话,而是用来释放精神毒素。
他缓缓蹲下,撕开左臂衣袖,露出掌心那块紫黑色的“字痂”。
那不是伤疤,而是一枚正在觉醒的印记,像一枚封印千年的图腾,此刻正因这片土地的记忆共鸣而微微震颤。
他将掌心按在一块尚存半行字迹的焦纸上。
刹那间——
幻象炸裂!
眼前不再是废墟,而是一座宏伟的藏典阁,琉璃瓦映着夕阳,无数学者捧书而行,低声吟诵。
突然,烈焰冲天,守阁武者被无形之力定住,眼睁睁看着火舌吞噬竹简、羊皮、玉册……
高台之上,一名年轻道士手持火把,神情决绝。
他身后跪满老学者,涕泪横流,高呼“文明不可断”,却无人能动。
那人转身,正是年轻时的盲理君。
他望着火焰,嘴唇无声开合,唯有陆野通过“字痂”听清了那句话:
“烧吧……只要我不再懂,就永远不会后悔。”
幻象消散,陆野缓缓收回手,掌心血迹斑斑,字痂却愈发清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文字在皮下流动。
他抬头,看向盲理君,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荒原:
“你不是怕人懂。”
他顿了顿,锈化的手指轻轻抚过铜锅边缘,锅身微震,似有回应。
“你是怕自己后悔。”风在焚书崖的裂隙间穿行,如亡魂低语。
灰烬不再飘散,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空中凝滞了一瞬,仿佛时间也为之屏息。
陆野站在铜锅前,指尖血珠坠入锅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竟不似血落热汤,倒像是剑尖刺入冰层——清冽、决绝、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觉醒意味。
汤水翻涌,由浑浊渐转澄澈,如同被拨开迷雾的心境。
雨水与残灰交融,本应是死寂之物,此刻却在祖灶残筷的引导下,被音焰点燃的雷击木炭烘出一缕幽蓝火光。
那火不暖人,反而刺骨,像是从远古记忆深处爬出来的呼吸。
“你要用血当引?”小豆丁声音发颤,瞳孔剧烈收缩,“可那是‘字痂’认主的代价!每滴血都会烧掉你一段感知能力……你以后可能再也尝不出咸淡了!”
陆野没说话,只是又咬破另一根手指,两道血线并行落入锅中。
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割裂自己,而是在完成一场久违的祭礼。
“我不光要用血。”他低声说,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
那一滴泪未落尽,便已在半空蒸发成雾,却被锅口升腾的气流吸入,融进汤影之中。
万千虚影自汤面浮现!
一名老医者手持银针,闭目凝神,一针扎入濒死少年心脉,竟引得其胸口起伏复生;
一座断桥之上,布衣匠人俯身测算石基承重,以草绳代钢索,绘出后世失传的《悬梁三十六式》;
月下庭院,诗人独坐石桌,提笔写下最后一句:“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墨迹未干,纸页已燃,但他笑得释然。
这些不是传说,不是典籍摘录,而是曾真实存在、又被刻意抹去的文明碎片。
它们被困在灰烬里三百多年,直到此刻,才借一碗“明白菜”重见天日。
人群中,一个满脸煤灰、肌肉虬结的文盲壮汉踉跄上前。
他不懂字,不识谱,只因腹中饥饿,本能地捧起一勺汤饮下。
下一瞬,他浑身剧震,双目暴睁!
他猛地扑向地面,抓起一根烧焦的炭条,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地上疯狂勾画——线条精准、结构严密,竟是早已失传的《锻器谱·核心熔炉图》!
“这……这是宗师级锻造秘法!”凌月精神力骤然探出,指尖颤抖,“他根本没学过!是……是知识直接烙进了他的本能?”
不止是他。
其余食客中,有人突然哼出失传的调息古曲,有人无意识摆出上古战阵起手式,甚至灰耳朵都仰头发出一声奇异长鸣——那是百年前“听经阁”独有的传讯音律!
守崖人的火把猛地熄灭。
三名灰笺童齐齐跪地,舌头剧烈抽搐,鲜红表面浮现出蠕动黑纹。
随即,“噗”地一声,无数细小如墨虫的字蛊从他们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挣扎片刻,化作飞灰,随风而逝。
“不……不可能!”盲理君踉跄后退,手中盲杖狠狠杵地,却无法阻止身体的颤抖,“这些技艺早就该绝了!我亲手烧了所有底稿!连根都不留!怎么会……怎么还会有回响?”
陆野缓缓抬头,抹去眼角残留的血痕,掌心“字痂”滚烫如烙铁,皮下似有万字奔流,欲破肤而出。
那是以厨艺为引,以血泪为薪,将“死掉的知识”重新煮活。
系统界面无声浮现:
【任务完成:见证文明的复苏】
【能力说明:可通过消耗“字痂”能量,短暂具现书写内容——所写即所得,但每次使用将损耗精神与寿命】
风掠过野火号的旗幡,猎猎作响。
陆野望着眼前这片埋葬了三千卷孤本的悬崖,忽然笑了。
“你说知识是瘟疫?”他看向盲理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可你看,有人用它救人,有人用它造桥,有人用它写诗……真正杀人的,从来不是知识本身。”
他顿了顿,锈化的左臂缓缓抬起,指尖轻点虚空。
一道微弱金光自“字痂”迸发,他在空中写下两个字:
“复述”。
刹那间,整片焚书崖的灰烬微微震颤,那些残存半字的焦纸无风自动,竟齐齐拼接出一段断裂的《百家训》原文!
盲理君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跌去,空洞的眼眶剧烈抽搐:“你……你竟能召引遗智?这不可能!这是亵渎!是逆天而行!”
“逆天?”陆野冷笑,“你们一把火烧掉人类最后的脑子,反倒说我逆天?”
他转身走向铜锅,掀开锅盖,热气蒸腾中,最后一丝汤影仍未消散——那是一个模糊身影,正在书写一部从未见过的典籍,封皮上隐约可见四字:
《控知论》。
陆野盯着那虚影,喃喃道:“下一个问题——你是谁写的?”
就在这时,天边云层骤然聚拢。
夜雨倾盆而下,毫无征兆。
灰烬迅速湿润,粘成泥浆,糊满了整片岩壁,层层叠叠,宛如干涸的血书。
悬崖最高处,一道枯瘦身影悄然立于边缘。
焚简僧披着褪色青袍,手中捧着一页泛黄的手稿,纸上字迹清晰,写着某个孩子的生日、第一句话、母亲的名字……
他静静看了片刻,然后,将纸轻轻投入火盆。
火苗窜起,映亮他苍老的脸。
他低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