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酿的不是汤,是醒不过来的梦
夜雨倾盆,砸在焚书崖的焦岩上,发出刺耳的嘶鸣,仿佛天地也在为这片被焚毁的文明哀嚎。
灰烬迅速吸水,黏成暗红泥浆,层层叠叠糊满岩壁,宛如干涸百年的血书,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悬崖最高处,一道枯瘦身影静立如石雕。
焚简僧披着褪色青袍,衣角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嶙峋骨架。
他手中捧着一页泛黄的手稿,纸面字迹歪斜却温柔——某个孩子的生日、第一声啼哭、母亲哼过的歌谣……那是他此生唯一不愿忘记的记忆。
火盆中焰苗跳跃,映得他苍老面容忽明忽暗。
“昨日之我,已斩。”他低语,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今日之我,清净。”
指尖一松,纸页飘然落入火焰。
没有挣扎,没有迟疑。
可就在那一瞬,小豆丁猛地扑上前,一把死死拽住陆野的衣角,声音发抖:“他在烧‘初恋’那段……再烧下去,他就真成空壳了!我能听见……那些记忆在哭!它们不是自愿走的!”
陆野瞳孔微缩,目光如刀般扫向焚简僧。
那人依旧伫立,面容沉寂,可风中传来的呼吸节奏,却比话语慢了整整七拍。
灰耳朵悄然靠近,鼻翼翕动,耳朵轻颤,忽然皱眉:“他的心跳……和他说的话不在同一个节拍上。他在骗自己,也骗不了身体。”
谎言可以伪装,但生命本能不会说谎。
凌月咬破舌尖,强行催动最后一丝精神力,银针般的感知如蛛网铺展而出,在漫天雨幕与残灰之间艰难搜寻。
忽然,她眼神一凝:“那边!最高那层书架废墟里……有一片泛金边的残页!它在共振!像是……在求救!”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
一座半塌的石质书架矗立崖顶,早已被岁月压得扭曲变形,表面布满诡异墨痕,像是用血写就的符咒。
任何靠近者,都会察觉空气中有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墨刑陷阱”的征兆:触之者皮肉焦黑,经脉溃烂,三日内必死无疑。
苏轻烟冷笑一声,抽出短刃,在众人惊愕中划开手腕。
鲜血滴落,顺着锈蚀锁链蜿蜒而下。
“他们不是怕人读书。”她声音冷得像冰,“是怕人记得。”
血珠渗入锁扣的刹那,墨痕竟微微退散,仿佛畏惧这滚烫的记忆。
“我也曾被人抹去名字。”她抬眸,只是奴役的开始。”
陆野不再多言。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九十九片残页——那是他一路拾荒、拼凑、用命换来的文明碎片。
有的残存半句医理,有的写着失传战技,还有的只是一行农谚。
每一片,都曾照亮过某个平凡人的日子。
他将这些残页尽数投入铜锅。
随后,咬破手指,让鲜血滴落;闭眼忍痛,剥下一块锈化的指甲碎屑;最后,轻轻抹去眼角一滴未落的泪,也融入其中。
这不是烹饪。
这是献祭。
他取出祖传骨哨,含入口中,深吸一口气。
音波震荡,引动雷击木炭内部封存的“音焰”,幽蓝火光骤然腾起,如鬼火舞动,却不灼人,反透着一股来自远古的寒意。
【文饪法】——启!
陆野闭目,掌心“字痂”滚烫如烙铁,皮下似有万字奔流。
他以意念驱动,用仅存的感知在掌心缓缓写下三个字:
何为文明?
刹那间——
剧痛炸裂!
仿佛有千把刻刀同时剜进脑髓,无数画面在意识深处疯狂闪现:
一个瞎眼老农跪在田埂上,颤抖着手抄完最后一卷《农政全书》,嘴里喃喃:“孩子啊,别饿着……”然后点燃书页,只为换一口糙米粥;
一名女医笑着烧掉《仁术录》手稿,换取丈夫三天寿命,临终前还在教徒弟背诵药方,声音越来越轻;
一群学者抱着典籍冲进火海,只为多抢出一本《孩童启蒙字典》……
他们在烧知识,也在守护知识。
他们明知无用,仍选择铭记。
陆野身体剧烈颤抖,冷汗混着雨水滑落,嘴角溢出血丝。
视野骤然陷入黑暗——第一次使用【文饪法】的代价,是三分钟失明。
但他没有停下。
汤在熬。
魂在醒。
雨更大了,风更急了。
铜锅嗡鸣震颤,锅底浮现出微弱金纹,竟与空中尚未熄灭的灰烬产生共鸣。
那些本该死去的文字,正在重新排列组合,如同亡灵归队。
焚简僧站在高崖边缘,火盆中的火焰忽然剧烈摇曳。
他怔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
锅中传来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又像是老人临终前的呢喃。
那是……记忆复苏的声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曾写下情诗,也曾亲手焚毁所有回忆。
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不该……忘了她的名字。”他嘴唇微动,几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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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虽盲,却感知到了什么。
他嘴角缓缓扬起,沾血的手指轻轻抚过锅沿。
汤快成了。汤成之时,天地无声。
雨势骤歇,仿佛连苍穹都屏住了呼吸。
铜锅之中,墨烬与残页交融的汤水不再翻滚,而是泛起一圈圈金紫色涟漪,如同星河流转于深渊之上。
一缕香气升腾而起——那不是寻常炊烟,而是带着温度的记忆、带着重量的情感、带着血泪与希望交织而成的魂香。
陆野虽双目失明,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看见”了千万人影从汤中浮现:老农蹲在田埂上,手把手教儿子插秧,嘴里还念叨着节气口诀;铁匠铺里,白发工匠将最后一锤砸在犁头上,徒弟含泪接过工具;昏黄油灯下,母亲轻拍婴儿,哼着早已失传的童谣,眼角有泪,唇角带笑……
这些画面没有杀戮,没有争夺,没有废土的冷酷法则。
它们只是活着,平凡地、坚韧地、温柔地活着。
“你说知识带来厮杀?”陆野端碗而立,声音嘶哑却如雷贯耳,“可你看——它最先教人的,是活下去!是种粮、是治病、是哄孩子睡觉!你们烧书,说是为平息争端……可你们烧掉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
话音落,第一滴汤落入灰笺童口中。
那是个瘦小的盲童,脸上还残留着字蛊虫啃噬过的淡痕。
他原本空洞的眼眶突然剧烈颤动,喉头一哽,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妈妈……”他喃喃,嗓音干涩得像是第一次开口,“我想回家。”
这是他们被洗脑十年来,第一次说出“家”这个字。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灰笺童相继饮下汤水。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颤抖着喊出早已遗忘的亲人名字,还有个孩子死死抱住苏轻烟的腿,哭喊着:“哥哥别走!那天你不是去捡柴……你是替我挡了塌方的墙啊!”
情感,回来了。
像沉睡百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焚简僧站在高崖边缘,浑身僵硬如石。
火盆不知何时倾倒,余烬洒落岩面,像他早已熄灭的人生。
可此刻,他的额头突突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颅内疯狂冲撞——那是被强行抹去的记忆碎片,正顺着那一缕魂香,逆流归来。
他颤抖着抬手,摸向太阳穴,嘴唇哆嗦:“我……我也有个女儿……她喜欢看星星……每晚都要我抱着她,数南天门的三颗亮星……她说那是‘爸爸的眼睛’……”
声音戛然而止。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整个人重重瘫倒在地,抽搐不止。
因为他终于想起来——昨夜投入火焰的那一页,正是父女最后相见的夜晚记录。
女儿躲在床底,求他别走,而他为了换取“清净资格”,亲手将她的哭声写进焚毁名单。
他烧的不是执念,是他亲生骨肉的最后一声呼唤。
凌月脸色惨白,精神力几近枯竭,但她仍死死咬住银针,不让意识溃散。
就在焚简僧崩溃的瞬间,她捕捉到了那片金边残页的完整影像——
虚空中,一行古老文字缓缓浮现:
模块一:文明熵减协议
执行单位:净智会理事会
启动指令签署日:天变纪元元年,子时三刻
签署人:???
“原来……系统不是救世主。”凌月喘息着,眼中燃起怒火,“它是清洗者!是帮凶!这场‘天变’之后的秩序重建,根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集体遗忘!”
陆野倚锅而坐,双眼依旧看不见光,嘴角却扬起一抹冷笑。
鲜血顺着他眼角滑落,与雨水混在一起。
掌心“字痂”忽然剧烈灼痛,皮肤裂开一道细缝——竟如一只竖眼般缓缓睁开,映出一行猩红文字:
下一个问题——你是谁写的?
风起,灰烬翻飞。
远在数百里外的野火号基地废墟中,一只通体漆黑的小雀儿猛然振翅,它俯冲而下,精准叼起一块埋于瓦砾间的焦黄残页,冲向高空。
残页飘落途中,灰烬洒下,竟在废墟裂缝中催生出一株嫩芽——通体由泛黄纸浆凝成,叶脉如字迹蜿蜒,枝干微微摇曳,似在低语。
纸叶树,破土而出。
与此同时,焚书崖底,黑暗深处。
两簇幽蓝色火焰悄然燃起,一左一右,静静燃烧在泥泞之中,既不扩散,也不熄灭。
火光映照出一条蜿蜒小径,尽头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道佝偻身影拄杖而来。
那人披着破旧袈裟,半边脸被烧伤,左眼蒙着黑布,右手握一根刻满符文的竹杖。
他步伐缓慢,却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震,仿佛踏在时间的裂缝上。
当他踏入人群边缘时,所有哭泣声、呐喊声,全都静了下来。
他沙哑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
“那一夜,不是盲理君下令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