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不烧菜,专烤赖账的命
夜幕如墨,笼罩锈钟镇。
野火号履带碾过扭曲的钢筋与碎裂的混凝土,像一头蛰伏的铁兽,缓缓滑入钟楼后巷。
车身斑驳,锈迹爬满外壳,伪装成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废品回收车——可那烟囱深处,仍隐隐跳动着紫黑色的余焰,如同沉睡猛兽未熄的心火。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灰毛狗突然暴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鼻尖剧烈抽搐,死死盯着前方一道半掩的锈蚀铁门。
门缝之下,一缕淡蓝色雾气正缓缓渗出,如呼吸般起伏,带着腐朽血肉与婴儿奶香交织的怪味,甜腻中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不对……”小油瓶喃喃开口,脸色发青。
他冲上前,用匕首撬开墙皮,露出一块凝固的粥渍——灰白黏稠,边缘泛黑,像是被人匆忙抹去又遗忘在时间裂缝里的残渣。
指尖触碰刹那,异象突生!
空气中浮现出短暂影像:一个孩童咧嘴笑着,手里捧着碗,奶声奶气喊着“妈妈”,下一秒笑容僵住,皮肤干瘪塌陷,眼窝凹陷,头发脱落,整个人在几息之间化作森森白骨,连衣角都风化成灰。
“啊!”小豆丁猛地后退,撞到车厢壁上。
凌月手持扫描仪,屏幕疯狂闪烁,最终定格一行血红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时间腐败’残留——生物体在非自然状态下被强行熬煮,生命能量逆向提取】。
她声音发颤:“他们……不是杀人。他们是把人,活生生熬成了汤底。”
空气凝滞。
陆野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他盯着那道铁门,仿佛能透过锈铁看到里面翻滚的幽蓝火焰、听到权贵啜饮延寿羹时满足的叹息。
胸口那团寄生肉球微微搏动,第七道沙漏状纹路悄然震颤,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宿命般的共鸣。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掌心,一滴血珠落下,精准滴在门锁缝隙。
刹那间,肉球剧烈震动,一股无形波动自他体内扩散而出——【味觉时隙】开启!
世界没有变,可他的舌尖却尝到了味道。
一碗糊粥的味道。
甜,是加了糖的温软香甜;腥,却是深入骨髓的腐烂气息——米粒早已溃败,胃液反流混合着神经抑制剂的药味,在口腔中炸开。
这不是食物,是骗局。
连给穷人吃的最后一口饭,都是假的。
“呵。”陆野冷笑,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连吃的都是伪造的温暖……这群吸命的狗东西,真当自己是神了?”
“别硬闯。”灰耳朵突然按住他肩膀,耳廓微动,我们现在进去,可能正中圈套。”
车内陷入沉默。
苏轻烟忽然抽出匕首,刀锋划过手腕,鲜血滴入随身携带的瓷瓶,泛起诡异波光。
“我来当诱饵。”她抬眸,目光坚定,“就说我是北境‘寒霜堡’少主之女,愿付十年寿命换一碗‘逆龄羹’。他们不会放过这种猎物。”
陆野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我说了,不用你命。”他声音很轻,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节孩童遗骸的指骨——那是他们在镇外乱葬岗找到的唯一完整部分,还沾着干涸的泥土。
又撕下自己右手小指上一片锈化的指甲,铁灰色碎屑簌簌落下,混入骨粉之中。
“这一锅,主料不是肉,不是血。”陆野低语,眼中燃起紫黑火焰,“是‘被偷走的时间’。”
他在墙角蹲下,祖灶残筷插入地面,音焰自唇间哨音引爆,瞬间勾勒出一口无形之锅。
锅无影,火却炽——紫黑色火焰腾空而起,缠绕虚空,竟让空气都扭曲出涟漪般的褶皱。
【逆饪术】再度启动。
锈化已蔓延至他左臂肘部,皮肤龟裂,渗出红褐色颗粒,可他的动作却前所未有的稳定。
指尖轻搅,仿佛拨动的是时间本身的丝线。
“你们偷时间煮羹,我就用被窃之人的残念,给你们做一顿……回头饭。”
音焰翻滚,虚锅震荡,那混合着指骨与锈甲的粉末缓缓落入火焰中心。
起初无声,继而传来细微响动——像是米粒在水中膨胀,又似骨骼在重聚血肉。
锅中尚未成型,可陆野已看见。
那本该是一碗撒着白糖的温热糊粥,属于一个孩子最后的记忆。
而现在,它正在从腐烂的终点,往回走。
锅中米粒由黑转白,腐烂纹理如潮水倒退,竟在虚空中一粒粒重组、复原——先是溃败的淀粉重新凝结,再是焦黑边缘褪去,浮现出温润乳白的粥体,最后一点白糖簌簌落下,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雪。
一碗糊粥,凭空成型。
它悬浮于紫黑火焰之上,热气升腾,香气却不似人间所有。
那是一种极暖的甜,带着炉火旁母亲低语般的温柔,可在这废土锈镇之中,却显得如此刺目而悲怆。
仿佛这一口温软,本该属于每一个曾被世界抛弃的人。
就在香气溢出的刹那——
全镇钟表,齐齐停摆。
秒针凝固,齿轮冻结,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在这一刻出现了断层。
紧接着,异变陡生!
街角一名蜷缩在破布堆里的老者猛然睁眼。
他本该三日后死于“逆龄羹”的反噬,身体早已开始钙化,可此刻,浑浊的眼球突然清明,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猛地从地上爬起,踉跄扑向陆野,一把抱住他的腿。
“我想起来了……”老人声音嘶哑,泪水混着血丝滑落,“我家在桥东第三户,门框上刻着‘平安’二字……老婆子还在灶台前等着我回家吃饭……她说今天包了荠菜馅的饺子……”
他说得急,像要把一辈子遗忘的记忆一口气吐尽。
脸上竟浮起久违的笑容,眼角皱纹舒展,仿佛真看见了那扇破门、那口铁锅、那一桌热腾腾的团圆饭。
然后,他含笑咽气。
尸体软倒,皮肤迅速风化,化作灰烬随风散去,唯有一缕极淡的执念,在空中盘旋片刻,最终汇入那碗悬浮的粥中。
车厢内一片死寂。
小豆丁瞪大眼睛,喃喃道:“他……他不是死了,是‘活完’了。”
凌月手中扫描仪疯狂震颤,精神力几乎失控。
她额头渗出血珠,瞳孔剧烈收缩:“‘倒煮釜’核心波动指数突破临界!它……它在恐惧!时间锚点正在崩塌,那些被窃取的生命线,开始回流了!”
“它怕了!”小豆丁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狂喜与战栗,“那口锅在颤抖!我能感觉到它的脉冲乱了节奏,不再是稳定的熬煮频率,而是……像是在挣扎!”
陆野站在原地,指尖仍悬于虚锅之上,锈化的手臂传来阵阵剧痛,像是有千万根锈针在血管里穿刺。
第七道沙漏纹路在他胸口剧烈震颤,肉球搏动如雷,仿佛随时会炸开。
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缓缓伸手,掌心向上,那碗还原的糊粥轻轻落下,稳稳托于手中。
温度透过掌纹传来,烫得他几乎落泪。
这不是食物。
这是控诉。
是审判。
是被偷走的一生,以最温柔的方式,砸向这个吃人世界的脸。
“走。”陆野低声道,脚步迈出,履带车阴影被月光拉得极长。
灰耳朵紧随其后,耳廓高频抖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谎言的涟漪。
他忽然侧身,一刀斩出!
寒光闪过,一名潜伏在墙头的守卫喉间计时器应声断裂。
那金属圆盘落地,屏幕仍亮着:【剩余寿命:07:02:19】——比现实快了整整七小时。
“他们连死的时间都能篡改。”灰耳朵冷笑,“这群人渣,把命当成可以透支的账单。”
陆野不再言语。
他一步步走向钟楼正门,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泛起细微的波纹,仿佛时间本身都在为他让路。
守卫冲出,枪口对准他眉心。
可未等扣下扳机,陆野已抬手——
整碗粥,泼向空中!
汤雨洒落,如一场迟来的春雨,淋在那些被锁链束缚、正缓缓化为白骨的“燃料者”身上。
他们的躯体骤然停滞,腐朽进程被强行打断。
一张张枯槁的脸上,竟同时浮现出笑容。
有孩子笑出了声,嘴里还叼着半块糖;有老人咧嘴,仿佛正看着儿孙满堂;有女人眼角含泪,轻唤着丈夫的小名……
那是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执念,被这碗逆流而上的粥,唤醒了。
钟楼深处,一声凄厉怒吼撕裂夜空:
“谁准你逆转天规!!!”
声浪如实质冲击,墙壁龟裂,钢筋扭曲。
可陆野不退反进,一脚踹开青铜巨门!
轰——!
门后景象尚未看清,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时间腐臭扑面而来。
风中卷着铁锈与奶香的怪味,耳边响起无数低语,像是千万人在同一时刻呢喃着“饿”、“回家”、“别煮我”。
陆野抹去嘴角渗出的锈斑,胸中肉球第七道光影轰然炸开!
刹那间,一道跨越时空的画面闪现——
十年前,火灾警报灯明明亮着,红光刺破夜幕,可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容按下关闭键。
监控室里,一个模糊身影转身,领口绣着半枚钟形徽记。
记忆碎片一闪即逝。
陆野立于门前,目光穿透黑暗。
钟楼内部,如机械巨兽腹腔,无数齿轮咬合旋转,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嗡鸣。
而在那深渊中央,一口青铜巨釜静静悬浮,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与倒计时。
釜中淡蓝色液体缓缓沸腾,每一滴升腾的气泡里,都映出一张正在衰老的脸——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无声呐喊。
可陆野知道,那不是幻象。
那是被活煮之人,最后的灵魂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