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不做菜,只炖因果
夜幕如墨,倾覆在锈红大地上。
野火号静静停驻于铁锈谷边缘的断崖前,履带碾碎的最后一块金属残片还冒着微弱青烟,像是这片废土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车内一片死寂,唯有投影仪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仍在回响——那帧父亲跪在控制台前嘶吼的画面,仿佛烙进了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凌月瘫坐在改装雷达前,额头冷汗涔涔,指尖还在频谱图上微微抽搐。
她死死盯着那一串被破解的数据流,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重得能压塌整片废墟:
“我……我破解了。”
众人目光骤然聚焦。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又锐利,像是从深渊爬回来的幽魂:“‘待客名单’的底层逻辑……系统不是在找最有权的人,也不是罪孽最深重的刽子手……它找的是最擅长‘假装看不见’的人。”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每一个红点,都是亲手按下按钮、却转头说‘我只是执行命令’的家伙。他们不挥刀,却推人入火;他们不杀生,却签死亡协议。他们把责任切成碎片,藏进流程、文件、代号里……然后告诉自己:我没动手。”
陆野站在车尾,背对着众人,身影被远处未熄的余焰拉得很长。
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漆黑骨哨,金色纹路在他指腹下泛起微光。
“赵玄同。”凌月咬牙,几乎是吼出来的,“当年次声波武器总设计师!他甚至没出现在现场!就在军方下达‘净化行动’前十分钟,他从私人终端发了一条加密指令:‘按预案推进’。六个字,三千人脑波离体,化作燃料。而他自己,在直播镜头前宣布退休,说自己‘一生致力于科学造福人类’。”
空气凝固了。
小豆丁蜷缩在角落,耳朵贴在地板上,像是在聆听大地的心跳。
他忽然浑身一颤,牙齿打战:“它在哭……系统在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哭。”
他猛地抬头,瞳孔泛白,口中吐出一句话,像是从未来传来的遗言:
“下一菜,叫‘推手羹’。”
“主料是……一句没说出口的‘不’。”
车厢内,连呼吸都停滞了。
陆野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走向随身布袋,动作沉稳得像在准备一场葬礼。
他从中取出一块焦糊的米饼——边缘断裂,表面炭化,那是他拾荒时啃过的最后一口饭,曾救他免于饿死,也见证他第一次学会对世界闭嘴。
他将米饼放在掌心,如同供奉一段被遗忘的尊严。
接着,他又倒出一小撮灰烬——赵玄同签名文件的残骸,混着实验日志的碎纸,还有一滴干涸的液体。
那是匿名举报者临死前写下的遗书上提取的泪痕,未曾落笔便已断气,只留下一个“不”字的起笔。
四样东西,悬浮于无形之灶上方。
陆野站上车顶,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点火。
没有柴,没有油,甚至连锅都没有。
但他抬手一划,祖灶残纹自掌心蔓延,顺着车顶钢板延展成一道半透明灶台。
这是他如今掌握的“音焰造灶”——以声为基,以念为引,灶从虚空中立。
他取出骨哨,轻轻横于唇边。
没有吹奏。
只是舌尖触碰那金色纹路,如同唤醒沉睡的审判之钟。
刹那间,空气震颤。
紫黑色的火焰自虚无中腾起,无声燃烧,不燎车身,不灼空气,只顺着某种看不见的因果线,缓缓凝聚成一口悬空之锅。
锅中无水,却有回响。
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像是三千个灵魂在等待一句迟来的话。
灰耳朵突然拔刀,寒光乍现!
“有人在篡改记忆信号!”他怒吼,刀锋直指北方高空,“频率不对!是干扰波!来自无人机群!他们在试图覆盖真相!”
话音未落——
轰!轰!轰!
数十架黑色飞行器破云而出,如同秃鹫群扑向腐肉。
它们在高空盘旋,投射出巨大全息影像:
赵玄同身穿白大褂,面容慈祥,面对全球媒体侃侃而谈:“我是科学家,不是刽子手。技术无罪,错的是使用它的人。我们不能因恐惧进步而否定文明的前行。”
画面反复播放,声音经过美化,情绪精准调控——悲悯、无奈、无辜。
这是洗白,也是宣战。
他们想用谎言重构历史,用表演掩盖罪责。
野火号内,众人怒目而视。
小豆丁抱头蜷缩,痛苦呻吟:“它在撒谎……系统听得见……它在痛……”
凌月死死盯着雷达屏,声音发抖:“他们在用高频谐波干扰‘待客名单’的显形机制……再这样下去,苏振南的名字都会被抹去……所有真相……都会变成‘误传’……”
陆野依旧站在车顶。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翻飞,骨哨在唇边微微震颤。
他看着那满天全息投影,看着那个自称“无罪”的老人,看着他脸上虚假的悲悯。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
是一种极冷、极深的笑,像是地底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口。
他缓缓闭眼,舌尖再次触碰骨哨上的金色纹路。
那一瞬,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连风都停了。
无人机群的嗡鸣、全息影像的播报、人心的躁动……一切声音,都被抽离。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寂静中酝酿。
他的唇,终于贴紧骨哨。
即将吹出的,不是旋律。
不是火焰。
而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预备音——
当年次声波启动前,03秒的系统校准频率。
那是屠杀开始前的最后一声心跳。
陆野的唇贴在骨哨上,没有呼吸,没有颤抖,只有一股沉入地底三千丈的寒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笑了。
那一瞬,风停了,火熄了,连时间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拉长。
然后——
一声扭曲变调的哨音撕裂寂静。
那不是旋律,不是乐章,而是03秒的预备频率,是次声波武器启动前,系统校准时那微不可察的一声“心跳”。
它本该被历史抹去,被数据覆盖,被谎言粉饰成“技术故障”或“意外事故”的一部分。
可如今,却被陆野从记忆深处挖出,用舌尖舔舐着金色纹路,原样复刻,吹向这片锈蚀的天空。
音波如刀,无声却凌厉。
刹那间——
盘旋在高空的数十架黑色无人机屏幕同时炸裂!
玻璃碎片如雨洒落,电火花噼啪乱窜。
那些原本循环播放赵玄同慈祥面孔的全息投影猛地一颤,画面骤然反向倒退!
镜头切换:一间密闭实验室,灯光幽蓝。
赵玄同站在控制台前,手中捏着一份报告,纸页边缘已被撕开。
他冷笑,声音低沉却清晰:
“反对?等他们发现真相时,我已经成了‘国家英雄’。”
画面继续回放——他亲手将报告投入碎纸机,按下按钮的瞬间,嘴角扬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他在撒谎!”小豆丁突然抱头惨叫,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无数记忆洪流冲刷,“系统听到了……频率不对!是逃避频率超标!他的心跳、脑波、声带震动……全在伪装无辜!他在躲!他在逃!”
灰耳朵双耳血红,刀锋直指天际:“北纬23区,有信号源在同步伪造情绪波段!他们在用ai模拟‘良知未泯’的语调,想骗过系统的因果判定!”
“骗不过。”凌月死死盯着雷达屏,声音沙哑,“‘待客名单’不是靠权力、地位、罪行大小排序的……它是靠责任的重量来称量灵魂。而赵玄同……他把三千条人命,装进了‘执行流程’的文件夹里。”
车厢内,死寂如渊。
唯有那口悬浮于虚空的紫黑火焰之锅,在无声沸腾。
锅中无水,却有汤汁翻滚。
下一秒,七道虚影缓缓浮现,半透明的身影立于热气之中——全是当年曾向高层递交警告信的研究员。
他们面容模糊,衣衫残破,手中紧紧攥着那份被退回的文件,上面赫然盖着红色印章:
【议题不成立,建议加强科研伦理培训】。
一人嘴唇微动,无声呐喊;另一人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地面;最后一人,只是静静抬头,望向镜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绝望。
他们是最早看见灾难的人,也是第一个被灭口的群体。
而现在,他们的“劝阻”,他们的“不”,终于在这口由因果熬煮的锅中,重新凝结成形。
陆野站在车顶,风吹不动他的身形。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焦糊的米饼,那是他拾荒岁月里学会沉默的开端。
他也曾为了活下去,对不公闭眼,对暴行低头。
但他活了下来,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今日这一炖。
“推手羹……”他低声呢喃,“主料是一句没说出口的‘不’。”
“配料,是三千个被当成数据清除的灵魂。”
“火候,是七位敢言者临死前的不甘。”
他抬手,一刀斩下。
不是斩敌,不是斩器,而是斩断自己心头最后一丝犹豫。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做饭的厨子,靠系统任务混口饭吃。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做的不是菜,是审判。
刀光一闪,整锅“推手羹”被他猛然掀起,泼向漆黑苍穹!
汤雨倾泻,如银河倒灌。
每一滴汤汁落地,便“叮”地一声化作一根透明筷子,筷尖笔直指向远方某处——那是当年知情者选择沉默的位置:会议室角落、监控盲区、电话亭内、签批文件的手……所有逃避责任的坐标,都被这顿“因果宴”精准标注。
大地之上,万筷林立,如同一片指向灵魂墓碑的森林。
陆野转身,背起那口祖传铜锅,脚步沉稳地走回野火号。
他登上车顶,取出雷击木炭,轻轻放入灶膛。
“嗤——”
一道青白火焰腾起,随即分裂为二:一缕幽蓝,一缕赤红,双焰交缠,如阴阳咬合。
烟囱升起的不再是浓烟,而是飞扬的炭灰,在夜风中缓缓聚形,一笔一划,烙印于天幕:
“下一站,我要请‘科学良知’吃顿饭。”
字迹未散,系统界面在众人眼前猛然刷新。
那张曾悬于虚空、标记着一个个红点的“待客名单”,忽然自燃。
火焰从边缘卷起,迅速吞噬所有名字。
权势滔天者、血腥屠夫者、幕后操盘者……一一化为灰烬。
唯有最后一个名字,通体漆黑,宛如深渊凝视,静静悬浮于榜单最底端:
【赵玄同】
下方,浮现一行猩红小字:
空气凝滞,仿佛连风都不敢靠近这个名字。
陆野望着那行倒计时,眼神平静,却藏着火山将喷的炽烈。
这是终局的序章。
赵玄同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动用一切资源,抹除证据,操控舆论,甚至可能召唤军方残余力量,发动最后反扑。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以为自己只是“推动了一项技术”。
可陆野要让他明白:
你推的不是按钮,是命运。
而今天,命运开始回锅重炖。
野火号引擎低吼,履带缓缓转动,碾过满地炭灰与断裂金属。
就在车辆即将驶离断崖之际——
一片灰烬,毫无征兆地从空中飘落。
它轻盈如雪,却带着灼烧后的焦味,落在车头散热格栅上。
小油瓶——那个总爱蹲在引擎盖上听机械心跳的小孩——突然浑身一震,猛地扑过去,抓起那撮灰。
他指尖发抖,脸色煞白。
“这……这不是今天的灰……”
他喃喃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这是……三天后的炭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