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席,专请不敢认的爹
野火号在锈红大地上缓缓前行,履带碾过碎裂的金属残骸,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天空低垂,云层如凝固的铁锈,阳光被折射成病态的橙黄,洒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仿佛连时间都被腐蚀得斑驳不堪。
车内沉默如铁。
凌月盘坐在改装雷达前,指尖在频谱图上快速滑动,眉头越皱越紧。
“47hz……又出现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地底什么,“不是杂波,是规律性脉冲,间隔精确到03秒——人工信号,绝不会错。”
灰耳朵靠在车窗边,左耳贴着冰冷的玻璃,闭目感知。
风里没有哭喊,没有诵经,只有一段断续的旋律,在金属缝隙中游走,像一根锈蚀的琴弦被人轻轻拨动。
“《眠河谣》……”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童谣……但调子歪了,像是从坏掉的喇叭里放出来的。”
苏轻烟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她当然记得这首曲子。
那是母亲哄她入睡时唱的最后一首歌。
爆炸发生前夜,歌剧院后台,灯光昏黄,母亲抱着她坐在镜前,指尖沾着油彩,轻轻哼着:“眠河静静流,梦儿轻轻走,莫回头,莫停留……”
后来军方封锁现场,对外宣称“无伤亡”。
可她知道,母亲没能走出那扇门。
而父亲——那个穿着白大褂、永远冷静理性的首席声学工程师——签下了静默协议,亲手将三千人的求救频率调至47hz以下,让世界“听不见”。
她攥紧匕首,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焦骨的灰烬。
“就在这儿。”她声音颤抖,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他们杀了上千人,用次声波把活人震成血雾,再用记忆尘封存脑波,做成‘净化燃料’。我妈……也是其中之一。”
她猛然转向驾驶座上的陆野,目光如炬:“你要请的‘客人’,是不是也包括我爸?”
陆野没立刻回答。
他正低头打磨一根新骨哨——取自昨夜那具无喉母长袍上脱落的喉骨。
那骨头通体漆黑,表面浮现金色纹路,细看竟似某种编码刻痕,像是远古铭文,又像高频声波的拓印。
他手指稳定,动作轻柔,如同雕琢一件圣物。
“名单上的名字不会无缘无故亮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生死,“如果他真有罪,系统不会让他逃。但如果他还值得一碗饭……那这顿席,就得由他自己来吃。”
话音未落,小豆丁突然抱头蜷缩,耳朵死死捂住,整个人抽搐了一下。
“它在叫……那个名字在发烫!”他牙齿打颤,声音却异常清晰,“系统界面……变了!”
众人一惊,齐齐转头。
只见小豆丁掌心浮现出半透明光幕,【待客名单】如血河滚动。
原本七道猩红之名仍在滴落,而最上方,一个曾灰暗多年的名字,此刻正泛起暗红微光——
没有坐标,没有倒计时,只有那一行小字,像遗书般静静悬挂。
凌月瞳孔一缩:“待偿?不是‘待诛’……也不是‘赎罪’?这意味着他还没完成最后一句话?”
“不。”灰耳朵忽然睁开眼,耳道渗出细血,“这不是忏悔频率……是求救。他在试图传递信息,但被压制了,反复循环,就像……被困在一段录音里。”
他猛地指向远处——一座半埋于沙砾中的巨大穹顶建筑,锈迹斑斑的通风口如巨兽鼻孔,缓缓喘息。
“声音从那儿来的。《眠 河谣》,每隔十七秒重复一次,但每次结尾都差半拍,像是……有人想唱完,却被掐住了喉咙。”
陆野缓缓起身。
他走到车尾,掀开铜锅盖。
昨夜那锅“赎罪饭”还剩些许底料,紫黑色的米粒干涸如炭,却仍散发着微弱热意,仿佛灵魂尚未散去。
他取出祖灶残筷,插入地面三寸,无形灶台悄然成型。
火焰未燃,灶已立。
接着,他打开随身布袋,倒出一小撮灰烬——那是母亲名单的残余,混着七具尸骨的记忆尘。
最后,他看向苏轻烟。
“借你一滴血。”
苏轻烟一怔,随即咬破指尖,一滴血坠入锅中,溅起细微涟漪。
陆野将底料倒入,火未点,灶已温。
“既然他想唱……”他低声说,指尖轻抚骨哨,“那就让他唱完。”
风忽然停了。
连沙砾都不再滚动。
他将骨哨含入口中,没有吹奏,只是以舌尖轻触那金色纹路,如同解锁一道封印。
刹那间,空气凝滞。
一股无形波动自他喉间扩散,不是音浪,不是火焰,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三百二十一双眼睛同时睁开,像是三十七年沉默终于找到出口。
紫黑色的焰苗,无声腾起。
它不烧柴,不燎空,只顺着风向,沿着地表裂痕,如蛇般蜿蜒爬行,直指那座锈蚀的穹顶。
而就在火焰触及通风口的瞬间——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
像是老式齿轮重新咬合,又像是一台沉睡多年的机器,终于接收到久违的指令。
音焰腾起,顺着锈蚀的通风管道如灵蛇钻入地底,无声无息,却带着焚尽虚妄的威压。
那紫黑色的火焰不灼人,却烧穿了时间与记忆的壁垒,仿佛连空间都被撕开一道通往过去的裂缝。
野火号内,众人屏息凝神。
投影仪在尘封三十年后突然启动,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像是从坟墓里爬出的回响。
灰蒙蒙的画面闪烁数次,终于定格——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跪在控制台前,白大褂上溅满血迹,手指死死抠进操作面板边缘,指缝间渗出血丝。
他对着麦克风嘶吼,声音扭曲而破碎:“停!快停下!那是我女儿最喜欢的歌!他们会以为她在唱歌!!她是我的孩子!求你们——她只是在唱歌啊!!”
镜头猛地一转,监控画面浮现:昏暗的通道尽头,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拖着一个被胶带封嘴的小女孩。
她拼命挣扎,脚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那张脸……稚嫩、惊恐,却是苏轻烟幼年的模样。
“爸……”苏轻烟嘴唇颤抖,整个人如遭雷击,膝盖一软,几乎瘫倒。
凌月瞬间扑上前扶住她,却发现她的精神力正疯狂外溢,眉心浮现裂纹般的光痕——那是灵魂即将撕裂的征兆!
“她在强行接入那段记忆!”凌月脸色骤变,“她的意识要冲进去!会迷失在47hz的残响里,再也出不来!”
“闭嘴。”陆野冷冷开口。
他没有看苏轻烟,也没有理会其他人。
只是将骨哨再次含入口中,舌尖轻触那金色纹路,猛然一震——
嗡——!
音焰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却比爆炸更可怕。
整片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滞,光影停滞,就连投影中父亲泪流满面的那一刻也被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陆野缓步上前,目光如刀,落在那帧静止的画面之上。
“他没下令杀人。”他的声音低沉,却如钟鸣贯耳,“他是唯一一个按下终止键的人——可惜晚了七秒。”
七秒。
足以让三千人的脑波被抽离成“净化燃料”,让一座歌剧院化作无声地狱。
也足以让一个父亲,用余生赎罪。
车内陷入死寂。
小豆丁蜷缩在角落,双眼失焦,口中喃喃:“我听见了……他在地下唱……每天夜里都唱……三十年……从没停过……”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座沉眠的穹顶建筑。
“他在用声音赎罪。一遍又一遍,修正那段被篡改的童谣。可没人听得见,除了……系统。”
陆野缓缓转身,走向铜锅。
灶已燃,火未熄。
他掀开锅盖,热气升腾,雾中竟浮现出一幅奇异景象——
废墟中央,那个中年男人孤身伫立,手中捧着一台早已坏掉的录音机,轻轻哼着《眠河谣》。
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周围无数模糊的身影静静围坐,像是亡魂归来赴一场迟到的安眠宴。
“原来如此。”陆野低声自语,“他不是逃犯……是守墓人。”
他取出一碗早已备好的“忆米饭”——由母亲名单的灰烬、七具尸骨的记忆尘,以及苏轻烟的一滴血熬制而成。
米粒泛着幽蓝微光,每一颗都像是一段封存的思念。
陆野扬手一泼!
米饭并未落地,而是悬浮于空中,被音焰点燃,刹那化作一道旋转的火焰之门。
门后光影交错,似有两条时间线正在交汇。
“这顿饭,我不请他吃饭。”陆野站在门前,背影如山,“我请他——见女儿一面。”
话音落,火焰门轰然洞开。
风起。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地下缓缓走出,脚步蹒跚,眼中布满血丝。
他抬头望向苏轻烟,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轻烟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
她想恨,可当看到父亲手中那台破旧录音机上贴着的“轻烟最爱”四个褪色字迹时,所有怨恨如冰消雪融。
“爸……”她终于哭出声。
两人相视无言,唯有风中飘荡的《眠河谣》轻轻响起,这一次,调子完整了。
就在此刻——
【叮!】
系统界面骤然刷新。
【待客名单】上,一行猩红名字悄然熄灭:
紧接着,两道新名浮现,血光刺目:
陆野眯起眼,指尖摩挲骨哨。
赵玄同……军部首席科学家,当年“天变”项目三大主脑之一,号称“元能之父”。
此人早已宣布死亡,尸体下葬仪式直播全球。
可如今,他的名字竟出现在名单之上?
而另一个“窃天者”……连身份都未显形,却位列审判之列。
“看来,真正的幕布才刚刚掀开一角。”陆野冷笑。
他转身,一脚踢翻铜锅。
残火熄灭,唯余一缕青烟盘旋不散,如同未完的誓言。
夜幕降临,野火号缓缓驶离铁锈谷遗址,停驻于断崖边缘。
远处,城市废墟如巨兽骸骨般匍匐在黑暗中。
车内,凌月的手指在频谱图上疯狂滑动,额头冷汗涔涔。
她忽然僵住,瞳孔剧烈收缩。
“我……我破解了。”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待客名单’的底层逻辑……系统不是在找最有权的人……是在找最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