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星火电子厂的财务室里，空调嗡嗡作响。
凌云从黑色手提箱里取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拨款通知书，另一份是新公司注册材料。倪光南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修改公司章程草案。
“一千万美元，”凌云在拨款通知书上签了字，推过去，“今天下午到账。账户开在中行济南分行，美元专用账户。”
倪光南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金额，手停在半空。
“这么多？”
“不多。”凌云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支票本，写了一张一百万美元的支票，单独递给倪光南，“这是您个人的启动经费。租房、买设备、招人先用着。”
倪光南没接。
“我有工资。”
“这是项目经费。”凌云把支票放在桌上，“您要组建团队，要请人吃饭，要给人安家费。这些都是钱。不能让您自己掏腰包。”
倪光南沉默了几秒，拿起支票，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最里面的夹层。
“人我找好了。”他说，“今天下午两点，在厂里小会议室见。”
“几个？”
“七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倪光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简历，用红笔在最上面三份画了圈，“这三个最要紧。老陈，搞半导体材料的，原来在峨眉半导体厂当总工。老王，搞集成电路设计的，在无锡华晶干过八年。小周，清华微电子所刚毕业的博士，年轻，但脑子活。”
凌云翻看简历。老陈的照片是黑白的，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老王的简历上列了十几个参与设计的芯片型号。小周的简历最薄，但论文发表栏写了三篇英文期刊。
“他们什么要求？”凌云问。
“老陈要实验室，要进口一台离子注入机，最旧的型号也行。老王要带五个学生，工资按副教授标准。小周……”倪光南顿了顿，“小周想去美国培训半年，我说你能安排。”
“能。”凌云合上简历，“下午一起谈。”
中午在厂食堂吃饭。马保国特意让厨师加了两个菜，红烧肉和清蒸鱼。饭桌上没人说话，吃得很快。
一点半，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老陈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老王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小周最年轻，穿着白衬衫，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1997年，这还是个稀罕物。
倪光南推门进来，凌云跟在后面。
“各位，这位是凌总。”倪光南介绍，“星火科技的创始人，也是我们新公司的投资人。”
七个人都站起来。凌云示意大家坐。
“直接说正事。”凌云坐下，从包里拿出新公司的规划书，每人发了一份，“新公司叫‘齐鲁微电子’，注册资本一千万美元。主营业务：集成电路设计、半导体工艺研发、相关设备改造。”
老陈翻开规划书，看到第一页的股权结构：凌云占70，倪光南占10，员工持股池20。他抬起头：“凌总，技术路线定了吗？”
“从低端开始。”凌云说，“电子表芯片、电话机芯片、vcd解码芯片。先活下来，再往上走。”
老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工艺节点呢？”
“先从2微米做起。”倪光南接话，“国内有几条2微米线还能用，我们设计，找代工。同时筹备1微米线的改造，目标明年下半年出样片。”
“太慢了。”小周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他。
“小周，你说。”凌云说。
“2微米现在台湾都不做了。”小周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表格，“国际主流是08微米，英特尔已经在搞035微米。我们从2微米起步，等做出来，市场已经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陈清了清嗓子：“小周说得有道理。但问题是，08微米的设备，瓦森纳协定卡着，我们买不到。”
“可以改造。”老王接话，“日本有些淘汰的1微米线，精度不行了，但基础结构还在。买回来，我们自己改控制系统，改光学部件。我在华晶的时候参与过类似项目。”
“改造要多少钱？”凌云问。
“一条线，不算设备，光改造费用……”老王算了算，“至少五百万美元。而且需要光学、机械、控制、软件四个团队协同，国内现在凑不齐这样的人。”
“凑得齐。”倪光南说，“我认识几个中科院长春光机所退休的老专家，还有航天部搞惯导系统的。把他们请来，带着年轻人一起干。”
“工资呢？”老陈问，“这些老专家，退休金已经很高了。”
“三倍。”凌云说，“在原来退休金基础上，再加三倍工资。提供住房，提供实验室，提供一切需要的条件。”
老陈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周又举手：“凌总，我想去美国培训的事……”
“可以。”凌云说，“但不是现在。明年六月，等公司搭起架子，你去斯坦福微电子中心，半年。费用公司全包，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回来要带团队，要能独立负责一个设计方向。”凌云说，“而且，这半年里，你要每周发一份学习报告，公司内部传阅。”
“没问题！”小周眼睛亮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七个人轮流发言。老陈讲了材料准备，老王讲了设计流程，其他人谈了各自领域的难点。倪光南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技术路线图，从2微米到1微米，再到08微米，每个节点都标了时间、预算、关键技术。
凌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这个技术难点国内谁能解决？这个设备有没有替代方案？这个时间节点能不能提前？
“新公司下周一注册。”凌云最后说，“在座各位都是创始团队成员。倪老任总经理，老陈负责工艺，老王负责设计，小周做老王助理，同时准备出国培训。其他人分工，倪老来定。”
他站起身：“薪水在各位现有基础上，上浮50。项目奖金另算。今天先到这里，具体合同人事部门会跟大家签。”
散会后，倪光南留在会议室整理材料。凌云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怎么样？”倪光南问。
“不错。”凌云吐出口烟，“都是干事的人。”
“钱花得也快。”倪光南算着账，“一千万美元，光改造一条线就去掉一半。剩下五百万，发工资、买材料、租场地，撑不过两年。”
“所以现在要去市委。”凌云掐灭烟，“要政策，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