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军看到凌云在不断思考记录，很是满意自己侄子的态度。
“你要清楚管理的核心是目标、用人和制度。”
“还有，”凌军补充，“你得建制度。不是人管人，是制度管人。制度要简单，要透明，要公平。比如晋升，看什么？看业绩，看贡献，白纸黑字写清楚。比如发钱，怎么发？和什么挂钩？让人心里有数。制度建好了，你就不用天天当裁判了。”
“那要是底下人合起伙来糊弄我呢？”凌云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凌军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说明两件事。”他说，“第一，你用人有问题。第二，你监督机制有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字，是毛体的“实事求是”。
“监督不是猜忌，是必要的制衡。”他指着那幅字，“财务要独立审计，业务要定期复盘，重要决策要留记录。不是不相信谁，是为了公司不出大问题。还有——”
他转回身：“你要有自己的‘嫡系部队’。不是搞小山头，是要有几个绝对可靠的人，放在关键位置上。他们不一定要多能干，但一定要忠诚，要跟你一条心。关键时刻，他们能给你报真消息，能帮你稳住局面。”
“这算不算任人唯亲？”
“算。”凌军坦然道，“但你要分清：关键位置用亲信，普通位置用能人。诸葛亮用马谡守街亭，就是用错了——马谡是亲信，但不是守城的能人。结果呢？失了街亭。”
他坐下，茶已经凉了，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所以啊，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纠结选哪条路，是先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把现在的业务理清楚。哪些是赚钱的现金牛，哪些是未来的增长点，哪些是烧钱但必须做的战略布局。分门别类，不同的业务，用不同的管法。”
凌云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业务梳理。
“第二，搭班子。”凌军竖起第二根手指，“找几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技术、生产、销售、财务，每个板块，都要有靠谱的负责人。你要做的，是管好这几个人，让他们去管下面。”
“第三呢？”
“第三，”凌军看着他，“你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是要把公司做大上市，套现走人？还是要做一番事业，留下点什么？这个想清楚了，前面的路才好选。”
院里的风吹得葡萄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声，悠长。
凌云合上笔记本，长长出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
“真明白了？”凌军笑，“我看你还是一脑门官司。”
“慢慢来。”凌云也笑，“总得有个过程。”
“对。”凌军拍拍他肩膀，“你还年轻，三十岁不到，已经做到这个程度，很好了。别急，一步一步走稳。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说：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放在管理上，就是：大方向要自信，敢想敢干；具体做事要谨慎，步步为营。”
凌云记下这句话。
“对了，”凌军突然问，“你跟索罗斯打赌那事，有把握吗？”
凌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姐跟我说的。”凌军笑，“她担心你。”
“有把握。”凌云说，“香港输不了。”
“那就好。”凌军起身，“走，进屋吃饭。你大娘包了鲅鱼饺子，威海特产。”
两人走进屋里。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饺子，还有几碟小菜，大娘在厨房盛汤。
吃饭时，凌军没再谈工作，聊了聊威海的天气，聊了聊堂哥在济南的新房，聊了聊凌云爷爷的身体。
吃完，凌云要帮忙洗碗，被大娘赶了出来。
“去去去，你们爷俩说话去。”
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威海的海风晚上更凉，凌云裹了裹外套。
“大伯，”他站在葡萄架下，“谢谢您。”
“谢什么。”凌军站在屋檐下，点了支烟，红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自家人，应该的。”
“我下周就回硅谷了。”
“嗯。忙归忙，注意身体。”
“知道。”
烟抽完了，凌军踩灭烟头。
“小云啊，”他说，“你现在做的事，很大，很难。但记住，再大的事，也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安全第一，不仅是事业，还有人身，在国外，很多人是不讲规矩的。”
“我记住了。”
“回去吧。”凌军摆摆手，“司机在门口等吧？”
“在。”
“路上慢点。”
凌云走出小院，铁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的灯还亮着，透过葡萄架的叶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聊完之后，凌云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开了些。
他知道该从哪开始理了，产研既要结合推进，又要分开管理。
车发动，驶离家属院。
而小院里，凌军又点了支烟，站在那幅“实事求是”的字下，站了很久。
他在想，这个侄子，能走多远。
也许，比所有人想的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