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将整片区域笼罩在深沉的寂静中。唯有远处新建商业广场的霓虹,如同误入黑暗的萤火,在天际线边缘投下微弱的光晕,却照不透眼前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林晏没有直接返回出租屋,而是让陈锋驱车,再次来到了那片被红色实线圈定的“受害圈”边缘。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废弃的断头路旁,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前方是拆迁留下的大片瓦砾,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杂草从水泥碎块的缝隙中顽强地钻出,在晚风中摇曳。更远处,新建的商业广场灯火通明,人声、音乐声隐约传来,与这边的荒凉破败形成刺眼的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需要亲临其境,用自己最敏锐的灵觉去触摸这片土地残留的“记忆”。简报室里的地图和数据是冰冷的、抽象的,唯有亲身体验,才能真正感知到那盘踞在此二十多年的黑暗,究竟是何等质地,才能为接下来的“灵脉巡游”找到最精准的切入点。
“我就在附近待命,保持通讯畅通,有事立刻联系。”陈锋没有多问,只是将车熄火,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知道林晏的工作方式特殊,很多时候需要独自沉浸在灵识的感知中,过多的打扰反而会影响判断。作为搭档,他能做的,就是守住这片区域的外围,为林晏筑起一道坚实的物理防线。
林晏推开车门,晚风裹挟着尘土、枯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铁锈味扑面而来,带着工业废地特有的冷硬气息。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先站在车旁,闭上双眼,周身的气息渐渐沉敛,如同融入夜色的磐石。他没有刻意运转《山眠曲》的心法,只是放松心神,让自己的灵识如同一张细腻无边的蛛网,缓缓向四周蔓延开来,渗透进土壤、残垣、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城市的喧嚣在此地变得格外稀薄,车流声、人声都被厚重的黑暗隔绝,只剩下风穿过断壁的呜咽声。但在这表层的寂静之下,地下却仿佛有另一种“声音”在窃窃私语——那不是通过耳朵传递的物理声响,而是无数残留的情绪碎片、断裂的时间印记,混杂在地脉微弱的流动中,如同沉睡千年的低语,等待着被唤醒。
林晏的灵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这些破碎的印记。他首先“听”到的,是一种广泛弥漫的、属于工业时代的集体记忆:机床持续的轰鸣、工人厚重的号子、下班铃声的欢快、孩童在厂区家属院奔跑的嬉闹……这些是这片土地曾经的主流,是属于钢铁与汗水的繁华,如今却早已褪色、沉淀,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如同老照片泛黄的底色,带着时光的沧桑。
但在这温暖的底色之上,几道尖锐、痛苦、充满极致恐惧的“划痕”格外清晰,如同锋利的刀刃在画布上划下的裂痕,瞬间撕裂了那些平和的记忆。
林晏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老轴承厂的原址方向。那里现在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曾经的厂房早已被拆除,只剩下满地的碎砖和齐腰深的杂草。
当他的脚步踏足这片曾经承载着苏媛最后足迹的区域时,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脚底悄然蔓延而上。这并非强烈的怨念攻击,没有带着刻意的恶意,却带着一种沉淀了二十五年的、深入骨髓的绝望,混合着淡淡的铁腥味——那是血液干涸后,渗透进土壤的味道,即便过了二十多年,依旧能被敏锐的灵识捕捉到。
林晏停下脚步,闭上眼,灵识深入地下。他仿佛能“看”到二十五年前那个夜晚:月光被乌云遮蔽,年轻的苏媛或许是下班路过,或许是为了寻找什么,独自一人走进了这片区域。黑暗中,一双罪恶的眼睛早已盯上了她,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最后是生命戛然而止的冰冷与不甘。她的恐惧、痛苦和绝望,被这片土地贪婪地吸收,如同封存进时光的胶囊,留存至今。
他缓缓转身,转向李静失踪的废弃纺织厂方向。那里的气息更为杂乱,流浪汉的颓废、瘾君子的迷乱、拾荒者的疲惫,这些负面情绪如同尘埃般漂浮在表层,掩盖着更深层的印记。但林晏的灵识穿透这层混乱,精准地捕捉到了属于五年前的那道“痕迹”——那是一种干净、鲜活,却被骤然中断的生命气息,带着不甘与困惑。李静或许只是个路过的学生,或许是来这片废弃厂区探险,却没想到,这里会成为她生命的终点。
接着,他走向王静失踪的红星机械厂旧址、刘静最后出现的老货运站区域。每一个光点对应的地方,即便早已物是人非,即便高楼拔地而起,即便被新的记忆覆盖,那属于她们最后的、极致的负面情绪,都像无法完全抹去的污迹,深深渗透在土壤、残砖碎瓦,甚至空气中。王静的绝望带着一丝挣扎的痕迹,似乎曾试图反抗;刘静的恐惧则混杂着仓促的逃跑,灵识中能捕捉到她慌乱的脚步和急促的呼吸,最终却还是被黑暗吞噬。
最后,林晏望向赵晓雨失踪的新建商业广场。那里的“声音”最新鲜,也最矛盾。欢快的商业氛围、年轻人的活力气息如同浮油般飘荡在表层。在这浮华的掩盖之下,一股三个月前留下的怨念,正顽强地跳动着——混合着困惑、惊恐和不解。赵晓雨或许是在商场下班后,为了抄近路走进了这片区域,她可能还在规划着未来的生活,却突然遭遇了不测。这股新鲜的怨念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地下激起涟漪,与更深处的黑暗源头遥相呼应,联系格外紧密。
林晏站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位置,他的灵识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这五个分散在不同时间点的痛苦印记全部笼罩其中,感受着这场跨越二十多年的痛苦交响。这些“声音”是分散的、碎片化的,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看似毫无关联,却在冥冥之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而它们无一例外,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那片以老轴承厂旧址为核心的、更为破败、尚未被彻底改造的区域。那里的地脉流动似乎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滞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能量的循环,让负面情绪得以在此不断沉淀、积累。
“那张摇椅,不是简单的工具,也不是普通的证物。”林晏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眸色深沉如夜,“它更像是一个恶意的信标,或者说,一个被反复使用的‘祭品承载器’。凶手利用它,将这些分散在不同时间点的痛苦和怨念收集起来,再通过某种方式,与地底深处某个更庞大的黑暗存在联系了起来。”
摇椅上的每一道木纹,都吸附着受害者的灵韵碎片;每一次流转,都在无形中扩散着这些负面能量;每一次与新的受害者接触,都在为地下的黑暗增添养分。这绝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持续了二十多年的阴谋。
“不是随机丢弃……”林晏低声自语,指尖划过身旁一块冰冷的水泥碎块,“每一次丢弃摇椅的地点,都经过精心选择。那里必然是地脉中负面能量比较容易渗透的节点,或者……是接近那个‘污染核心’的出口。凶手在通过摇椅,为那个核心‘引流’。”
这个发现让林晏的心头愈发沉重。凶手不仅反侦察意识极强,能在二十多年里不留下任何物理证据,他很可能对这片区域的地脉特性,或者说,对某种超越常理的灵异力量,有着异乎寻常的了解,甚至是主动利用。他不仅仅是在杀人藏匿,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持续的、黑暗的“仪式”——用无辜者的生命和痛苦,作为祭品,滋养着地下的某个东西。
这个推论,让案件的性质变得更加诡谲和危险。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连环失踪案,而是一场人与黑暗力量勾结的、跨越时空的罪恶。
林晏转身,缓缓走回停在路边的黑色suv。拉开车门,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他坐进副驾驶座,将自己刚才的感知和分析,一字一句地告诉了陈锋。
陈锋的脸色在车内昏暗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凸起:“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不是普通人?他不仅懂刑侦、懂反侦察,还懂……这些灵异的东西?甚至……他做这些,是有明确目的的,为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黑暗力量?”
“不排除这种可能。”林晏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至少,他选择的时机、地点,以及处理摇椅的方式,都透着一种刻意。他让摇椅在不同的节点流转,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隐藏证据,更可能是为了让上面沾染的怨念,能扩散到更多的地方,如同播种一般,污染更多的地脉节点,最终都为那个地下核心服务。”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眼神锐利如鹰:“那个‘污染核心’,比我们想象的更‘饥饿’,也更……具有主动性。它可能不仅在被动吸收逸散的怨念,甚至可能在冥冥中,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着凶手的行为,引导他不断寻找祭品,完成这场持续二十多年的‘喂养’。”
这个推论让车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空气变得凝滞而冰冷。如果真是这样,他们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变态杀手,而是一个与某种古老或强大黑暗力量结合的共生体。凶手提供祭品,黑暗力量赋予他某种“庇护”,让他能在二十多年里逍遥法外。这无疑让接下来的行动,变得更加凶险。
“看来,明天的‘灵脉巡游’,必须万分小心了。”陈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启动车子。引擎的低吼打破了夜的寂静,车子缓缓驶离断头路,向着市区方向开去。“你需要的定位道具、防御符箓、以及灵能增幅装置,我会在天亮前全部备齐。总部那边,我也已经申请了更高权限的灵异应对物资支援,包括专门针对地脉污染的净化弹和应急防护装备,应该能在明早送达。”
林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精神却始终高度集中,脑海中开始默默勾勒《林氏仙章》中关于“地脉巡游”和“怨气溯源”的秘法符文。不同于之前处理怨念聚合体时的攻击或防御符文,这次的溯源符文需要极致的精准和耐心,既要深入地脉,又不能被沿途的怨念碎片干扰,更要防备那个核心可能发起的突袭。
他需要在心中反复推演每一个步骤,预判可能出现的危险,确保在找到源头的同时,能全身而退。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从荒凉的废地逐渐过渡到灯火通明的市区。但林晏的心,却依旧停留在那片黑暗的西郊土地上,停留在那些跨越二十多年的无声哀嚎中。
风暴来临前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而他知道,当明天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时,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