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晶体化开的瞬间，整个长江中游都感觉到了异样。
从奉节到宜昌，从夔门到荆江，数百公里的江面上，水色开始变得浑浊而粘稠，不是泥沙的浑浊，而是如同掺入了墨汁般的黑暗。江风带来的不再是水腥味，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腐败血肉的腥臭。
沿岸的渔民、船工、百姓，惊恐地看着江水的变化。有老船工跪在江边，对着江水连连磕头：“河神发怒了……河神发怒了……”
而在水下，变化更加剧烈。
那些被改造的水傀，在接触到黑色细流后，眼中的纯黑开始泛起猩红的光，动作从僵硬变得狂暴，力量、速度暴涨，甚至体表开始生长出扭曲的骨刺和鳞片！
南岸绝壁上，李岩最先感知到异常：“队长！那些水傀……能量反应在飙升！至少增强了一倍！”
话音未落，一只水傀已经如同炮弹般从下方冲上来，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它不再攀爬，而是直接跃起十几米，扑向一个游击队员！
“小心——”魏大勇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对方胸口，却只溅起几点火星——那水傀的皮肤表面，竟然凝结出了一层黑色的骨质铠甲！
砰！
水傀撞在游击队员身上，骨刺直接刺穿胸膛！鲜血喷溅，游击队员惨叫着倒下。
“老王！”彭队长目眦欲裂，举起冲锋枪对着水傀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骨质铠甲上，终于将其击碎，但那水傀临死前，竟然张开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液！
毒液溅到另一个游击队员脸上，皮肤立刻开始腐蚀、溃烂！
“啊——我的眼睛——”
“后退！拉开距离！”魏大勇吼道，同时扔出手榴弹。
轰！
爆炸暂时清空了一片区域，但更多的狂暴水傀正在涌来。它们的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增加——江底不断有新的水傀浮出，加入战团。
“这样下去不行！”赵永刚在滩头大喊，“必须炸掉江底的那个源头！”
可他们连江面都控制不住，怎么炸江底？
溶洞里，林烬的本体眉头紧皱。
他通过能量体感知到了江底的变化，也感知到了那个黑色晶体散发的、如同瘟疫般的怨念波动。
“森川……真是疯了。”他喃喃自语。
这种怨念共鸣器，虽然在短期内能极大增强水傀和相柳残念的力量，但副作用同样恐怖——它会污染整条长江的水脉，让江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变成“死水”，鱼虾绝迹，水草不生，沿岸百姓无法取水饮用、灌溉。
这是真正的损人不利己，甚至可以说是反人类。
但森川显然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摧毁三碑，打开水眼，完成“龙宫计划”。
“必须毁掉那个共鸣器。”林烬的意识在能量体中凝聚。
此刻，他的能量体已经潜到了滟滪堆下方，正与相柳残念对峙。
那九首黑影比想象中更庞大——每个头颅都有卡车大小，身体隐在江底的黑暗中，看不到尽头。十八只猩红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着林烬这个外来者。
而在黑影与古碑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正在快速消散的蓝色光幕——那是碑体最后的自我保护。
“人类……镇龙使……”一个低沉而混乱的声音直接在林烬的意识中响起，那是九个头颅同时发声的重叠回响，“你身上的味道……很讨厌……但也很……美味。”
最后一个词带着赤裸裸的贪婪。
林烬能感觉到，相柳残念对他的“真种”能量极度渴望——那是“归墟”之力，对怨念来说既是剧毒，也是大补。如果能吞噬掉，它或许能挣脱镇压，甚至恢复部分上古凶神的威能。
“想吃我？”林烬的能量体在江水中站定，双手虚握，两把完全由冰晶凝聚的长刀在手中成型，“那就来试试。”
没有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九个头颅同时扑来！有的张开血盆大口，喷出黑色的毒雾；有的眼中射出猩红的光束；有的直接用头颅撞击，力量足以掀翻一艘千吨货轮！
林烬身形如电，在水中穿梭的速度竟然比在陆地上更快！这是“真种”能量与水脉共鸣产生的特殊效果——在长江中，他的力量有额外的加成。
双刀挥舞，冰蓝色的刀光在黑暗的江底划出一道道璀璨的轨迹！
第一刀，斩断了一只头颅喷出的毒雾，寒气将毒雾冻结成黑色的冰晶，坠落江底。
第二刀，劈开了一道猩红光束，刀锋顺势斩在那只头颅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的血液喷涌而出，但在接触江水的瞬间就被冻结，化作黑色的冰渣。
“吼——！！！”
受伤的头颅发出痛苦的咆哮，其他八个头颅更加疯狂地围攻。
林烬在九个头颅的围攻下游刃有余，三倍体质的反应速度加上能量体的灵活性，让他能提前预判每一次攻击。但他心里清楚，这样打下去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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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柳残念是怨念集合体，只要长江中的怨念不散，它就是不死的。斩掉一个头颅，很快就能再生。
真正的关键，是那座碑。
他一边战斗，一边向着古碑的方向移动。
古碑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碑体表面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蓝色的光幕只剩下薄薄一层，随时可能崩溃。
而碑体下方，林烬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那里有一道裂缝，裂缝中不断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一接触碑体，就会腐蚀出更多的裂纹。
那是……相柳残念的本源怨气在渗透。
“必须堵住那道裂缝。”林烬咬牙，硬抗了一只头颅的撞击，借力冲向裂缝。
“休想！”相柳残念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九个头颅同时喷出黑色的毒液洪流，如同九条黑色的瀑布，封死了所有前进路线！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林烬突然停下了。
他站在原地，面对九道毒液洪流，不闪不避，反而张开了双臂。
“真种……归墟……冰封万里！”
以林烬为中心，冰蓝色的光芒如同超新星般炸开！光芒所过之处，江水瞬间凝固！不是冻结成冰，而是时间仿佛停滞了——水分子停止了运动，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九道毒液洪流凝固在半空中，如同黑色的冰雕。
九个头颅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动弹不得。
就连相柳残念的本体，也在这股恐怖的归墟之力下，被暂时“冻结”了意识！
但代价是巨大的。
南岸溶洞，林烬的本体猛地喷出一大口冰蓝色的血，身体表面的裂纹瞬间扩散到全身，整个人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器，摇摇欲坠。
“队长！”石兰哭着抱住他。
“别管我……”林烬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快……快去碑那里……”
江底，能量体的光芒黯淡了许多，维持不了多久。
但已经够了。
林烬的能量体冲到古碑前，双手按在那道裂缝上。
“修复……开始！”
冰蓝色的能量如同瀑布般注入裂缝，所过之处，黑色的怨气被净化、驱散，裂缝开始缓慢但坚定地愈合。
而与此同时，古碑本身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归墟”之力的帮助，碑体深处，一个微弱但坚韧的意志开始苏醒。
那是……滟滪堆碑的碑灵。
比白帝山碑的碑灵更虚弱，更破碎，但依然存在。
“谢……谢……”一个断断续续的意识传递过来。
“不用谢。”林烬一边修复一边问，“你的契约者鳞片……在哪里？”
“被……夺走了……百年前……长江水族……黑蛟……”
黑蛟？
林烬想起了在武汉东湖遇到的那条被日军控制的“龙神”——那其实是一头被相柳怨念污染、发生异变的巨型黑蛟。难道就是它夺走了鳞片？
“它还活着吗？”
“不……几十年前……就死了……但鳞片……应该还在……它的巢穴……”
“巢穴在哪？”
“巫峡……最深处的……深渊……”
巫峡深渊。
那是长江三峡中最危险的一段，水深超过百米，水下暗流密布，传说有蛟龙潜藏。
如果能找到那片鳞片，江小鱼就能集齐三片，完全激活契约者血脉，到时候或许能彻底掌控三碑，甚至……净化相柳怨念。
但现在，来不及了。
因为林烬的能量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快消失了。”林烬对碑灵说，“我会用最后的力量，暂时封印这道裂缝。但最多只能维持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内，你必须找到新的契约者，或者……等我们来。”
“明白……”
林烬将剩余的所有能量，全部注入裂缝。冰蓝色的光芒在裂缝中蔓延，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封印，暂时阻止了怨气的渗透。
做完这一切，能量体如同风中的烛火，开始消散。
而相柳残念，也从“归墟冻结”中挣脱出来了。
“你……该死！！！”九个头颅同时发出狂暴的咆哮，整个江底都在震动！
林烬的能量体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古老的碑，然后彻底消散。
意识回归本体。
南岸溶洞，林烬睁开眼睛，又是一口血喷出。
“队长！”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林烬摆手，艰难地坐直身体：“滟滪堆碑……暂时稳住了……但只有十二小时……”
他看向江小鱼：“小鱼，我们要去……巫峡深渊……找第三片鳞片。”
江小鱼虚弱地点头：“我听林大哥的。”
“可是队长，你的身体——”魏大勇看着林烬满身的裂纹，心都在颤抖。
“死不了。”林烬咬牙，“大勇，你去准备船。彭队长，麻烦你的人继续守在这里，拖延时间。罗青山……”
他看向还在维持共鸣的罗青山。
罗青山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你们去吧。这里有我，有我的祖先长戟，我能撑到你们回来。”
“多谢。”
“别说谢。”罗青山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我也是华夏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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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南岸滩头。
一艘从日军手里缴获的机动木船已经准备好。船不大，只能坐六七个人，但速度够快，而且配备了轻机枪。
上船的有：林烬、江小鱼、魏大勇、李岩、石兰、栓子、孙小眼。
其他人留下，协助罗青山和彭队长防守。
“队长，巫峡那边情况复杂，我熟悉水路，我跟你们去！”一个年轻船工站出来，是罗青山的侄子，叫罗小川。
林烬看了他一眼，点头：“上船。”
船开了。
顺着长江，向下游的巫峡方向疾驰。
江面上，黑色的怨念细流还在扩散，船行其中，能感觉到船体在被缓慢腐蚀。石兰拿出特制的药粉洒在船身周围，暂时隔绝了怨念的侵蚀。
“队长，那个什么深渊，具体在哪？”魏大勇问。
“小鱼，你能感应到吗？”林烬看向江小鱼。
江小鱼闭上眼睛，手臂上的银鳞微微发光。少年皱着眉头，努力感应：“有……很微弱……在下游……很深的地方……有很多……死者的怨气……”
巫峡，自古以来就是险峻之地，沉船无数，不知埋葬了多少生命。那些怨气在怨念共鸣器的刺激下，正在苏醒。
船行半小时后，前方江面突然出现了诡异的景象——
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是鱼的。各种各样的鱼，大的小的，全部翻着白肚皮，眼睛空洞，身上长满了黑色的瘤状物。
“这些鱼……”孙小眼脸色发白。
“被怨念污染，死了。”石兰沉声道，“而且这种污染会传染。如果我们接触太多，也会……”
话没说完，船身突然剧烈一震！
“水下有东西！”李岩喊道。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船底周围，不知何时聚集了上百条……变异的水生物！
有长着人脸的怪鱼，有浑身骨刺的巨鳖，甚至还有几条明显是被改造过的水尸——不是日军的水傀，而是自然死亡后被怨念侵蚀变异的“野生水尸”。
它们正疯狂地撞击船底，撕咬船身！
“开火！”魏大勇端起机枪，对着水面扫射。
子弹打在水尸身上，效果有限。这些东西比水傀更诡异——它们没有痛觉，身体被子弹打穿后，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脓液，脓液接触到船体，立刻开始腐蚀！
“用火烧！”石兰点燃了几个燃烧瓶，扔进水里。
火焰在水面燃烧，暂时逼退了那些怪物。
但船底已经被腐蚀出了几个洞，江水开始渗入。
“堵漏！”孙小眼抓起备用木板和防水胶。
就在这时，前方的江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直径超过五十米，中心深不见底，水流旋转的速度快得惊人，发出“隆隆”的轰鸣声，如同深渊的咆哮。
“那就是……巫峡深渊？”魏大勇咽了口唾沫。
江小鱼睁开眼睛，指着漩涡：“鳞片……就在下面。”
“可是这漩涡——”栓子话没说完，船已经被漩涡的边缘吸住，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下陷！
“抓紧！”林烬大吼。
船如同树叶般被卷入漩涡，在狂暴的水流中疯狂旋转、下沉。所有人都死死抓住船上的固定物，才没被甩出去。
漩涡深处，黑暗笼罩。
林烬能感觉到，这里的怨念浓度高得吓人。耳畔不断响起各种声音——溺水者的惨叫、沉船的碎裂声、绝望的呼喊……
这些都是百年、千年积累下来的死亡记忆，在怨念共鸣器的刺激下，变成了实质化的精神攻击。
“守住心神！”林烬对众人喊道，“别被这些声音迷惑！”
他全力运转“真种”，冰蓝色的光芒在船身周围形成一层保护罩，暂时隔绝了怨念侵蚀。
船继续下沉。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巫峡的水深，远超正常记录。
终于，在接近四百米深处，漩涡的力量开始减弱。前方出现了一片……水下废墟。
那是无数沉船的残骸，层层叠叠，堆积成一座水下坟场。有古代的木船，有近代的铁船，甚至还能看到几艘日军的小型炮艇，都是这些年在这里沉没的。
而在废墟中央，有一座用白骨和船板搭建的……巢穴。
巢穴很大，直径超过三十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巢穴中，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不是活的，是一具骸骨。
一条体长超过四十米的巨蛟骸骨。
即使只剩下骨头，也能看出它生前的恐怖——头骨如同火车头，脊椎骨每一节都比人还高，爪骨如同巨型镰刀。
这就是百年前夺走第三片鳞片的黑蛟。
它死了，但它的巢穴，依然是这片深渊最危险的地方。
船在废墟边缘停下。
林烬看着那座巢穴，能清晰地感觉到——第三片银鳞，就在巢穴深处。
“我们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下去。”
“队长，你的身体……”石兰担忧地看着他。
林烬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脸上都能看到冰蓝色的纹路。每一次呼吸，都有冰晶从口鼻中飘出。
这是“真种”即将崩溃的征兆。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还撑得住。”他说，“走吧。”
八人穿上简易的潜水装备然后跳入水中。
水下废墟的能见度极低，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林烬身上散发的微弱蓝光提供照明。
他们游向巢穴。
越靠近，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强。
巢穴周围，散落着无数人类的骸骨——都是被黑蛟吞噬的遇难者。有的骸骨上还挂着破烂的衣服，有的手里还握着生锈的武器。
巢穴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黑暗而深邃。
林烬第一个游进去。
巢穴内部比外面更加诡异——这里没有水，有一层无形的力场将水排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充满腐臭空气的空洞。洞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珠子，那是黑蛟生前收集的夜明珠，提供着幽绿的光。
而在空洞最深处，有一座用骸骨堆砌的“王座”。
王座上，端坐着一具……半人半蛟的骸骨。
上半身是人骨，下半身是蛟尾，双手抱在胸前，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
玉盒没有上锁，盒盖微微敞开一道缝，从缝隙中，透出银色的、温暖的光芒。
第三片银鳞。
就在那里。
但就在众人准备上前时，那具半人半蛟的骸骨，突然动了。
它的头骨，缓缓抬了起来。
空洞的眼窝中，燃起了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一个沙哑、腐朽、如同千年古墓中传出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
“擅闯……吾之寝宫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