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奉节县城笼罩在江雾和炊烟之中。破旧的城门刚刚打开，挑着菜担、背着山货的农民排着队，接受日军和伪军的盘查。
魏大勇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头上包着破头巾，背着一个鼓鼓囊囊、装着红薯和干菜的背篓，扮作一个憨厚的山里汉子。
赵永刚和周虎扮作他的兄弟，同样是一副饱经风霜的农人模样。孙小眼则稍作改变，更像一个瘦弱的学徒，搀扶着“身体不适、脸上生疮”（用石兰的药膏做了伪装）的江小鱼。
五人混在进城的人流中，低着头，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城门口，两个日军士兵拄着枪，呵欠连天。几个伪军则狐假虎威地挨个检查“良民证”，翻捡箩筐，偶尔顺手摸走一两个鸡蛋或山货，引来低声的咒骂。
轮到魏大勇他们时，一个三角眼的伪军小头目上下打量着他们：“哪来的？进城干啥？”
“老总，我们从巫山那边逃难过来的，老家遭了土匪，投奔奉节城里的表亲。”魏大勇操着学来的半生不熟的川东口音，点头哈腰地递上伪造的良民证（老马提供的渠道弄的），“顺便……带点山货换点盐巴。”
伪军小头目接过证件，随便翻了翻，又用枪管拨了拨魏大勇的背篓，看到里面确实是红薯干菜，没发现什么违禁品。目光落在被孙小眼搀扶、低着头不断咳嗽的江小鱼身上：“这娃子咋了？脸上糊的啥？”
“哎，老总，这是我侄子，命苦，染了‘烂脸疮’，怕过人，不得不用土方子糊着。”赵永刚连忙解释，脸上露出愁苦，“带他进城，也想看看有没有郎中能治。”
听到“烂脸疮”（一种在当地被认为会传染的皮肤病），伪军小头目嫌恶地皱了皱眉，挥挥手：“晦气！快滚快滚！别挡道！”
五人连忙低头，快步穿过城门洞，走进了奉节县城。
县城不大，依山而建，街道狭窄崎岖，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虽然被日军占领，但街面上依然有不少百姓为生计奔波，只是神色大多麻木或惊慌。日军的膏药旗和一些“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的标语刺眼地贴在墙上。偶尔有日军的巡逻队或骑着自行车的宪兵趾高气扬地穿过。
按照老马给的地址，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城西码头附近、靠近一条背街小巷的“望江茶馆”。茶馆门面不大，有些破旧，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茶”字布幡。
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廉价茶水的气味。七八张方桌稀稀拉拉坐着些茶客，有唉声叹气的苦力，有低声交谈的商贩，还有两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人在对弈。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灰色旧长衫的瘦老头正低头拨拉着算盘，正是掌柜“老茶壶”。
魏大勇几人挑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孙小眼招呼道：“掌柜的，来壶‘老荫茶’，再来几碟瓜子。”
老茶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浑浊的目光扫过他们，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慢悠悠应了声：“要得。”
不一会儿，茶和瓜子送上。老茶壶放下东西时，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这是接头的暗号。
魏大勇不动声色，等老茶壶转身回去后，也用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回应暗号。
接头成功。
喝了半盏茶，魏大勇起身，走到柜台前付钱，低声道：“掌柜的，打听个事，城里有靠谱的郎中吗？我侄子脸上生疮，想瞧瞧。”
老茶壶抬了抬眼皮，同样压低声音：“郎中？倒是有个‘赛华佗’，就住在后街柳树巷子最里头。不过他那药金贵，怕是你们……”
“价钱好说，只要能治好。”魏大勇将几枚铜钱和一张折好的小纸条（写着他们的临时落脚点——码头附近一个废弃的船工棚屋）一起放在柜台上。
老茶壶收了钱和纸条，慢吞吞道：“柳树巷子不好找，我这会儿不忙，带你们去一趟？”
“那太谢谢掌柜了！”
老茶壶交代了伙计几句，便领着魏大勇五人出了茶馆，拐进后面迷宫般的小巷。
确认无人跟踪后，老茶壶才在一个僻静的墙角停下，快速说道：“你们的情况，上级已经通知我了。城里现在很紧张，鬼子对白帝庙那个‘观测站’看得极严，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鬼子兵和便衣。最近还从宜昌调来了一批穿白大褂的专家，神神秘秘的。码头上的鬼子巡逻艇也增加了，尤其关注从上游下来的木船和可疑人员。”
“黑石沱那边呢？”魏大勇问。
“黑石沱？”老茶壶眉头一皱，“你们也知道那里？那里更邪门。前几天晚上，有人听见那边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声，第二天就听说有外地来的‘勘探队’出事，死了好几个人，尸体都没捞上来。现在鬼子在那一带也加了岗哨，晚上根本不让船靠近。”
他看了看天色：“你们先到落脚点安顿，晚上我会派人把更详细的情报和城防图送过去。另外，上级指示，川东游击队的一支小分队正在奉节附近活动，领头的姓彭，可能近期会与你们联系，协同行动。记住，在城里千万小心，鬼子特务和汉奸的鼻子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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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老茶壶指明了去废弃船工棚屋的路，便匆匆返回茶馆。
魏大勇五人来到棚屋。这里靠近江边，废弃已久，破败不堪，但位置隐蔽，周围多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平时少有人来。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在此暂时安顿下来，等待夜幕降临和老茶壶的情报。
与此同时，城外白帝山上。
栓子如同磐石般趴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岩石裂缝中，身上覆盖着伪装。他面前架着那支“寂静死神”高能狙击步枪，枪口指向山下江边的白帝庙。
通过高倍瞄准镜，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原本供奉刘备、诸葛亮的古庙，如今已被日军彻底改造。庙墙加高，拉了铁丝网，门口有沙包工事和机枪阵地。
不断有穿着日军军服或白大褂的人员进出，还能看到一些体积不小的、用帆布遮盖的仪器被卡车运进去。更远处江边的小码头上，停着几艘不同于普通巡逻艇的、船体较宽、装有吊臂和大型圆盘状设备的专用船只。
“观测站……哼，挂羊头卖狗肉。”栓子心中冷笑，默默记下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和重点防御位置。
江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燃油味吹来。栓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更深地融入岩石的阴影中。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多潜伏一刻，就能为城内的战友和即将到来的行动，多提供一分安全保障。
奉节城内外，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龙影”，已经悄然落在了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