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傍晚，奉节县城外，长江北岸一处隐蔽的江湾。
江面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对岸瞿塘峡（夔门）那雄浑黝黑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巨兽。江涛拍打岸石，发出千年不变的轰鸣，声音低沉而辽远，带着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龙影”小队藏身在江边一片茂密的芦苇和乱石滩后。连续多日的山地跋涉和与土匪的周旋，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风尘仆仆。马匹已在进入奉节地界前卖给了可靠的山民，现在他们完全是轻装。
老马和小曹指着对岸的峡口，低声道：“那里就是夔门，是江水最急、最深、最险的地方。县城在江这边，鬼子占领了县城和主要码头，但峡口两岸山高林密，还有咱们川东游击队的活动，鬼子控制力不强。不过，水面上日军的巡逻艇多了不少，听说最近还调来了几条怪模怪样的船，天天在峡口附近转悠。”
陆明远摊开一张简陋的奉节周边地图，这是老马凭记忆画的。“根据老马的情报和我们沿途打听，日军在奉节城内的‘白帝庙’附近设立了一个所谓的‘水文气象观测站’，戒备森严。另外，在离峡口上游约十里的‘风箱峡’附近一个叫‘黑石沱’的回水湾，最近也有不明人员频繁活动，据说晚上能看到水里有奇怪的光。”
“白帝庙……黑石沱……”林烬沉吟，“一个是地面据点，一个可能是水下勘探的前哨。”
“接头地点在城里‘望江茶馆’，掌柜的是我们的人，代号‘老茶壶’。”小曹补充道，“不过鬼子查得严，进城需要良民证和路条，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进去太扎眼。”
“分批进去。”林烬做出决定，“魏大勇，你带赵永刚、周虎、孙小眼和江小鱼，扮作投亲的难民，混在明天早上的菜农队伍里进城，直接去‘望江茶馆’接头，获取进一步情报和落脚点。栓子，你在城外制高点（白帝山）建立观察点，监控日军水面活动和那个‘观测站’。李岩、陆明远、石兰、王铁柱，你们跟我，今晚先去‘黑石沱’摸摸情况。老马，小曹，你们熟悉地形，分别带路。”
分派完毕，众人抓紧时间休息、进食、检查装备。
深夜，月黑风高。林烬带着李岩四人，由老马引领，沿着崎岖的江岸，向上游“黑石沱”摸去。
远离了县城的零星灯火，江岸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江水永不停歇的咆哮和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空气中水汽极重，带着江泥的腥味。
走了约两个小时，老马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高耸崖壁环抱、江水在此形成巨大回旋的黝黑水域：“那就是黑石沱。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能把小船撕碎。你们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在沱湾靠近崖壁的阴影里，隐约停着两条没有点灯的木船，船形狭长，不像渔船。更诡异的是，在沱湾中心的水面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起一串细密的气泡，随后水下有微弱的、非自然的蓝绿色光芒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黑暗。
“像是在进行间歇性的水下作业或探测。”陆明远低声道。
李岩闭眼感应，脸色越来越凝重：“水下……有很强的、混乱的能量场，和武汉水眼那里的感觉有点像，但更加……古老和深沉。还有很多细碎的、充满怨恨的生命反应……可能是溺毙者的残魂，或者被束缚的水族。另外，那两条船上有活人，大概七八个，能量反应……混杂，有普通人，也有两个带着阴冷水气的，像是……术士？”
“过去看看。”林烬示意众人隐蔽接近。
他们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距离那两条木船约五十米的一处礁石堆后。从这里能勉强看清船上的情形。
两条船靠得很近，其中一条船上站着几个人，似乎在操作什么设备，隐约能听到柴油发电机的低鸣。另一条船则安静地停在一旁，船头坐着两个人影，穿着深色衣服，似乎在观望。
忽然，操作设备的那条船上，有人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水面下的蓝绿光芒再次亮起，这次更加持久和明亮，甚至能隐约照出水下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金属框架的结构轮廓。
“是潜水钟！或者小型水下作业舱！”陆明远低呼，“他们在对水底进行定点勘探！”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水下的蓝绿光芒猛然剧烈闪烁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干扰！紧接着，整个黑石沱的水面如同煮沸般翻腾起来！不是波浪，而是从水底向上涌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
操作船上传来惊慌的日语喊叫和机器过载的刺耳噪音。那条安静的船上，那两个坐着的人影猛地站起，其中一人迅速掏出一件类似铃铛的器物，用力摇动，发出一种沉闷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另一人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平息水面的异常。
但毫无作用。水面翻腾得更加厉害，甚至有几条完全由浑浊江水和黑色怨气构成的、类似触手的玩意儿探出水面，向着两条木船抽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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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煞反噬！”李岩声音发紧，“他们的探测惊动了水下的东西！”
砰！一条水触手抽打在操作船上，船体剧烈摇晃，差点倾覆，船上的人惊叫落水。另一条船上的术士更加拼命地摇铃结印，但也只是勉强护住自己的船不被攻击。
落水者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迅速被漩涡卷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救……救命！”有个落水者竟然挣扎着朝岸边游来，嘴里喊着中文，似乎是被雇佣的本地人。
林烬目光一凝。那人挣扎着爬上一块靠近岸边的礁石，惊魂未定地喘息。
就在此时，那条术士所在的船上，摇铃的术士眼中凶光一闪，竟将铃铛对准了那个幸存的中国人，铃铛发出尖锐的颤音！
那中国人身体一僵，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恐惧的表情，然后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缓缓沉入水中，再没浮起。
杀人灭口！
林烬眼中寒光骤起。这些家伙，不仅进行危险的勘探，视人命如草芥，行事更是狠毒。
水面的混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在两名术士的联手压制（或者说安抚？）下渐渐平息。但那条操作船已经半沉，设备显然损毁了。术士所在的船也受损不轻。
两名术士低声急促地交谈了几句（日语），语气充满懊恼和焦虑。随后，他们启动船只，拖着那条半沉的船，缓缓向着下游，也就是奉节县城方向驶去，消失在夜色和雾气中。
黑石沱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江水还在呜咽。
“他们失败了，但肯定还会再来。”陆明远沉声道，“他们在定位什么。”
“是在定位通往‘水眼’的路径，或者‘水眼’本身的能量泄露点。”李岩判断，“刚才的反噬，说明水下的封印或者自然屏障还很强大，但已经被他们触及了。”
林烬看着重归黑暗的江面，又望向对岸那如同天门般的夔门轮廓。
奉节，这座三峡门户之城，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汹涌。日军的触角，正在伸向那沉睡在江底亿万年的秘密。
而他们，也必须加快行动了。
天亮后，魏大勇小组能否顺利接头？城内的“观测站”又隐藏着什么？
风暴的中心，正在这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