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江风呜咽。废弃的船工棚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
老茶壶派来的交通员——一个精瘦的码头搬运工“黑娃”，带来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布包。
里面是奉节城及周边的简略布防图、日军巡逻时间表、白帝庙“观测站”的部分内部结构草图（根据早期庙宇格局和近期观察推测），以及一份手写的密报。
密报内容令人心惊：日军在奉节的活动远不止勘探。他们正以“观测站”为基地，秘密搜集、研究附近长江水域历年来的水文异常记录、沉船事故地点、以及流传在民间的关于“水眼”、“蛟龙”、“镇水碑”等所有传说，并高价收买或胁迫熟悉夔门水下情况的老船工、采珠人，试图绘制更加精确的江底地形和水流图。
同时，有迹象表明，日军与盘踞在川东、鄂西交界处几股势力较大的土匪和袍哥武装进行了秘密接触，许以重利和武器，要求他们提供情报、骚扰游击队，并在必要时协助日军进行“特殊物资”的运输和掩护。
“鬼子这是要把水搅浑，利用本地势力给他们当眼线和炮灰。”赵永刚啐了一口，“那些土匪袍哥，有奶便是娘，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川东游击队那边联系上了吗？”魏大勇问黑娃。
黑娃摇头：“彭队长他们前阵子在巫溪跟一伙投靠了鬼子的‘黑虎寨’土匪打了一仗，虽然赢了，但也暴露了位置，现在转移到更北边的山里去了，一时联系不上。不过彭队长留了话，如果‘龙影’的同志到了，需要帮忙，可以在奉节北边三十里的‘老鹰岩’留下暗号，他们会派人来接头。”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日军准备充分，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游击队一时难以支援。而“龙影”自身携带的秘密武器——江小鱼，又因为白天在城门口被盘查，不得不继续伪装“重病”，行动受限。
“不能等。”林烬的声音从棚屋阴影处传来。他白天在城外与栓子汇合后，也刚刚潜入城中。“鬼子在加快进度。黑石沱的失败只会让他们更急切。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
“队长，你的伤……”孙小眼担忧道。
“无碍。”林烬走到油灯下，目光扫过众人，“目标有两个。第一，白帝庙‘观测站’，那是鬼子的地面大脑，里面肯定有他们的研究成果和下一步计划。第二，破坏或干扰他们的水下勘探能力。”
他指向布防图：“‘观测站’防守严密，强攻代价太大。但我们可以制造混乱，声东击西。大勇，你和赵永刚、周虎，带几个身手好的，明晚在城东仓库区放火，制造爆炸，吸引鬼子守军注意。动静要大，让鬼子以为游击队或者反抗力量在城里搞破坏。”
“明白！”魏大勇和赵永刚点头。
“栓子，你在白帝山提供远程支援和观察，随时报告鬼子动向。陆明远、李岩，你们跟我，趁乱摸进‘观测站’，目标是他们的核心资料室和通讯设备，能拿就拿，不能拿就毁掉。”
“那水下勘探怎么破坏？”王铁柱问，“鬼子那几条怪船停在码头，守卫也不少。”
林烬看向江小鱼。少年在石兰的安抚下，情绪已经稳定。“小鱼，你感觉到的那股‘呼唤’，在奉节这里，强烈吗？尤其是在水边的时候？”
江小鱼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嗯……比在山里的时候清楚。特别是晚上，离江越近，就越能感觉到……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生气。”他用了“生气”这个词，来形容那种古老而暴戾的意志。
“你能……稍微影响它吗？就像上次让小溪改道那样？”林烬问得谨慎。他不想让这个命运多舛的少年再涉险境，但眼下的局面，或许需要借助他血脉中那神秘的力量。
江小鱼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取代：“我……我可以试试。但我控制不好，可能……会出事。”
“不需要你控制它。”林烬道，“只需要你，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让你的血脉气息‘泄露’出去一点点，就像在黑暗里点亮一根火柴，吸引一下‘注意力’。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转向其他人：“石兰、小眼，你们带着小鱼，明晚趁城里大乱，鬼子注意力被吸引时，到靠近码头、但又相对隐蔽的江边。具体地点，李岩，你根据小鱼的感觉和水下能量波动来确定。
当小鱼‘点火’时，水下的东西很可能会被吸引，产生骚动。王铁柱，你带上炸药和‘阳炎’燃料，提前潜伏在鬼子勘探船附近的水下，等骚动一起，立刻炸船！不需要彻底炸沉，只要破坏他们的动力、探测设备和船体，让他们短期内无法作业就行。”
“炸了船，鬼子肯定会疯狂搜捕，你们怎么脱身？”孙小眼急道。
“炸完立刻从水下潜游撤离，到下游预定的汇合点。”林烬看向李岩，“李岩，你需要提前规划好水下撤离路线，避开主要航道和漩涡。”
李岩重重点头：“交给我！”
计划可谓大胆至极，环环相扣，却也险象环生。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但“龙影”众人眼中没有退缩，只有跃跃欲试的战意。深入敌后，以寡敌众，本就是他们最熟悉的战斗方式。
“各自准备，检查装备，记住时间节点和汇合信号。”林烬最后叮嘱，“明晚子时，准时行动！”
第二天，奉节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日军巡逻似乎比往日更加频繁，街面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傍晚，残阳如血，将长江染成一片赤红。
子时将近（晚11点）。
城东，靠近日军一处军用物资临时堆放点的偏僻小巷。魏大勇、赵永刚、周虎以及两名“山魈”组的战士，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然就位。他们携带着栓子改装过的定时爆炸装置和燃烧瓶。
“动手！”魏大勇低喝。
几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和靠近仓库围墙的阴影里，火光一闪！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紧接着，泼洒了“阳炎”燃料的杂物堆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夜空！
“敌袭！仓库区遇袭！”日军的哨音和喊叫声瞬间响彻城东。驻守的日军和伪军乱作一团，纷纷朝着起火爆炸的方向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白帝山上的栓子，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几乎连成一声的枪响！白帝庙“观测站”门口两个探照灯应声而灭！紧接着，栓子调转枪口，对着庙内隐约透出灯光的几个窗户，又是几枪！玻璃碎裂声和惊叫声传来！
“有狙击手！在山上！”观测站内的日军也被惊动，警报凄厉，部分守卫朝着栓子的大致方向盲目射击，更有小队冲出，试图上山搜索。
城内城外的混乱，几乎同时爆发！
观测站侧后方，一段因年久失修而略显松动的围墙下。
林烬、陆明远、李岩如同鬼魅般出现。李岩感知全开，确认围墙后暂时无人。林烬双手按在墙上，冰寒能量悄然渗透，将墙砖间的灰浆迅速冻结、脆化，然后轻轻一推——一段近两米宽的围墙无声向内倒塌！
三人闪身而入，迅速没入建筑物的阴影中。
奉节码头下游约一里，一处荒草丛生的江湾。
石兰和孙小眼护着江小鱼，潜伏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不远处浑浊的江水中，王铁柱嘴里叼着芦苇管，全身浸泡在冰冷的江水里，只露出眼睛，紧紧盯着上游方向码头区那几条日军勘探船的轮廓。他腰间和背后，绑满了防水处理过的炸药和“阳炎”燃料罐。
江小鱼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握拳，身体微微颤抖。石兰将手搭在他肩上，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渡入，帮助他集中精神。
“感觉到了……就在下面……很深……很乱……”江小鱼喃喃道，他手臂上被衣服遮盖的银鳞，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如同月下溪流般的淡蓝光华。
随着他血脉气息的“泄露”，周围的江水似乎产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感。李岩提前告知的能量节点就在附近，江小鱼的“火苗”，正在点燃这片沉寂而暴躁的水域。
观测站内。
林烬三人根据草图，快速穿过杂乱的庭院和走廊，解决了两名落单的日军士兵，终于找到了位于后院一栋独立小楼里的资料室和通讯室。
资料室内，文件柜林立，桌上摊开着各种图纸和笔记。陆明远如同饿狼扑食，快速翻阅、筛选，将他认为最重要的关于“川江水眼”定位、水文数据、传说考据以及日军与本地势力勾结的证据，一股脑塞进随身携带的防水袋里。
通讯室内，李岩则迅速拆卸了电台的核心部件，并破坏了备用电源和天线。
“撤！”林烬低喝。资料已到手，破坏已完成，外面的枪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追兵将至。
三人原路返回，刚到围墙缺口，就与一小队闻声赶来的日军巡逻兵迎面撞上！
“八嘎！在这里！”日军举枪便射！
林烬眼中寒光一闪，“极寒归墟”瞬间展开，将狭窄通道内的温度骤降！射来的子弹速度明显迟缓！他挥刀上前，刀光如电，瞬间斩杀两人！陆明远和李岩也各自开枪，击倒另外几个。
但枪声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更多的日军从各个方向包围过来！
“从侧面走！上房！”林烬当机立断，一脚踹开旁边一间厢房的门，三人冲入，撞破后窗，翻身上了屋顶，在连绵的屋脊上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狂奔。身后子弹呼啸，探照灯光柱乱晃。
码头区江面。
王铁柱瞪大了眼睛。他感觉到脚下的江水开始不正常地涌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翻身。码头上那几条勘探船也似乎察觉到了异常，船上的灯光乱晃，有人跑到船舷边向下张望。
就是现在！
王铁柱猛地吐出芦苇管，深吸一口气，如同一条大鱼般潜向最近的一条勘探船！他将吸附式炸弹牢牢按在船体水线以下的轮机舱位置，设置好短暂的延时，然后迅速游向第二条船……
当他给第三条船也装上炸弹，正要撤离时，异变突生！
轰隆——！！！
江底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大地在江底开裂！紧接着，以码头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江面猛地向上隆起，然后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如同喷泉般，涌起数十米高的、浑浊不堪的巨浪！巨浪中夹杂着断裂的木材、破碎的渔网，甚至还有几条翻着白肚皮、体型巨大的怪鱼！
那几条日军勘探船，在如此恐怖的自然（或者说超自然）力量面前，如同玩具般被抛起、掀翻！王铁柱安装的炸弹甚至还没到时间，就和船只一起，被卷入了狂暴的乱流和巨浪之中！
“铁柱！”远处礁石后，孙小眼失声惊呼。
江小鱼也猛地睁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软软倒下，被石兰一把扶住。他虚弱地道：“我……我没想……它……它发怒了……”
显然，江小鱼那微弱的“火苗”，不仅吸引了“注意力”，更像是捅了马蜂窝，彻底激怒了水下那古老而恐怖的存在，引发了局部水脉的剧烈暴走！
巨浪不仅吞噬了日军的勘探船，也朝着码头和江岸汹涌扑来！停泊的其他船只、码头的设施，乃至靠近江边的房屋，都遭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奉节城，彻底陷入了水与火的双重地狱！
爆炸、火光、巨浪、惊呼、惨叫……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林烬三人在屋顶上看到那冲天而起的巨浪和瞬间倾覆的勘探船，也是心中剧震。但他们来不及细想，身后的追兵已至房下，子弹打得瓦片纷飞。
“跳江！”林烬果断下令，指向下方不远处一段相对平缓的江岸。那里巨浪的余波尚未完全波及。
三人毫不犹豫，从数米高的房顶纵身跃下，扑入冰冷的江水之中，借着混乱的水流和夜色掩护，奋力向下游预定的汇合点游去。
奉节之夜，在冲天火光与滔天巨浪中，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