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在石板上断了,就像被人用刀削去最后一笔。萧逸盯着那处空白,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咬着。
“不是走丢了,是被吞了。”灵悦蹲下,指尖擦过地面,忽然缩手,“这石头……发热。”
霜月剑尖轻点岩壁,寒气顺着剑身蔓延,却在触到某道刻痕时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吸住了。她皱眉,抽剑后退半步。
玄风拄着拐杖,目光扫过头顶逐渐开阔的穹顶,“空气变了。前面不是死路。”
通道尽头,光。
不是火把那种跳动的、带着烟味的光,也不是月光那种清冷疏离的调子——这光是实的,像一整块融化的琉璃浇铸在洞穴深处,静静流淌,无声无息,却让四个人的脚步同时钉在原地。
萧逸眯眼,瞳孔被刺得发疼,可身体却不受控地前倾。那光里有东西在拉他,不疼不痒,就像小时候养父在耳边喊他起床,声音模糊,但非得睁开眼不可。
“别往前。”玄风低喝,拐杖横扫,拦住灵悦。
“我没想往前,”她举着玉佩,“是它想往前。”
玉佩悬在胸前,正对着光芒,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温度越来越高,她换了只手拿,又换回原手,最后干脆用袖子裹住。
“它以前最多冒点热气,像刚泡完热水澡。现在这劲儿,跟要煮开了一样。”
“你那玩意儿该不会是想炖了你?”萧逸眯着眼,嘴上不饶人。
“那你呢?”她瞪过去,“你脸都白成纸了,还笑?”
萧逸没笑。他确实笑不出来。那光一照过来,脑子里就像有人拿凿子在敲一块旧木头,一下一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回音。他看见黑影,很长,九个,抬着一口棺,脚步整齐,像是踩在某种鼓点上。然后画面碎了,只剩一柄断剑,插在雪地里,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
他晃了晃头,额角一滴汗滑下来,砸在肩头。
“我没事。”他抬手抹了把脸,“就是这光太亮,照得我像见了镇上卖油郎家那口大铜镜——吓一跳。”
“你见过卖油郎家的镜子?”灵悦冷笑,“他家镜子早被他老婆砸了,就因为你拿走他家油条不给钱。”
“那是误会!我给了铜板,她没接!”
“你扔进她锅里的!油条都炸成炭了!”
“重点不是这个。”霜月突然开口,剑尖指向光幕边缘,“你们看。”
光与岩壁交接处,空气微微扭曲,像是夏日午后晒化的柏油路。萧逸试探着伸手,指尖刚触到那层波动,整条手臂就是一麻,不是电击那种刺痛,更像是被无数根细毛刷轻轻扫过,痒得他差点缩手。
“没毒。”他收回手,甩了甩,“就是……有点熟。”
“熟?”灵悦挑眉。
“就像我小时候睡的那张床,木头味儿。”他喃喃,“还有……腊肉。”
“你脑子里就剩吃的了?”霜月忍不住道。
“饿的。”他耸肩,“自从进了这洞,就没见过一口热饭。我估摸着,连我那只剩的鞋都快被机关射成筛子了。”
玄风没理会打岔,拐杖在地上划了个圈,又迅速收回,“这光有灵性。不是死物,是活的。”
“活的?”灵悦瞪大眼,“它还会眨眼睛?”
“它在呼吸。”玄风盯着光幕中心,“你们注意没有,亮度在变——三息强,两息弱,像心跳。”
众人屏息。果然,那光如潮水般起伏,不明显,但确实存在节奏。
萧逸忽然往前一步。
“别!”霜月伸手去抓,只捞到他衣角。
他已跃出三尺,剑出鞘半寸,以“燕回步”斜掠而前,剑尖轻点光幕边缘。没有爆炸,没有反弹,剑身却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戳进了一池看不见的水。
“不伤人。”他回头,“就是……有点黏。”
“黏?”灵悦凑近,“你舌头粘糖葫芦上了?”
“比那还怪。”他抽回剑,剑面湿漉漉的,像是沾了层看不见的油膜,“像是它知道我要来。”
“它知道你光脚。”灵悦嘀咕。
萧逸正要回嘴,忽然踉跄一下,单膝跪地,手撑住地面。
“萧逸!”霜月冲上前扶住他。
他咬着草茎,牙关紧,额角青筋跳动,眼前画面又来了——九龙腾空,棺椁沉落,断剑在雪中微微震颤。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佩剑“铮”地自行弹出寸许,剑鸣如泣。
“压住他脉门!”玄风一掌拍向萧逸后颈,掌心真气涌出,硬生生压下那股躁动。
萧逸喘了口气,抬头,眼神还有点散,“它……认得我。”
“不是认得你,”玄风沉声,“是你体内那股东西,和这光同源。”
灵悦死死盯着光芒深处,忽然轻声道:“我也……见过这个。”
“你见过?”萧逸扭头。
“不是亲眼。”她声音发颤,“是梦里。我站在一个大厅里,四周都是这种光,墙上刻着一样的纹路……我爹娘站在光里,背对着我。”
她低头看着玉佩,那波纹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一片,“我一直以为那是我想出来的。可现在……它和光里的纹,一模一样。”
四人沉默。连玄风的拐杖都停在半空。
霜月缓缓横剑于前,“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
萧逸撑地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咬住草茎,“再说,我鞋都丢了一只,总得找个地方换双新的。”
灵悦瞪他,“你还能开玩笑?”
“不开玩笑怎么活?”他咧嘴,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我那养父说过,木匠最怕的不是斧子砍手,是心里没火。火一灭,木头就烂了。”
他往前一步,身影被光芒吞去一半。
灵悦握紧玉佩,跟上。
霜月紧随其后。
玄风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通道,拐杖顿地,转身迈入光中。
四人的影子在光幕前拉长、扭曲,又迅速被吞没。
萧逸走在最前,忽然停下。
光深处,地面有一道裂痕,极细,却笔直延伸向内。他蹲下,指尖抚过。
裂痕边缘,沾着一点暗红,干涸已久。
他捻了捻,凑近鼻尖。
不是血。
是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