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走回蒲团坐下,重新执起朱笔,在青词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仁德”。
并且在青词纸的空白处,添上一行小注:
“斋醮之事,当以‘仁德’为题。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心亦然。”
写罢,他望向殿外,嘴角浮起一丝深长的笑意。
老四这招,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妙。
“景王深体朕心,朕甚慰之。赏……宫廷新贡的雪顶含翠一斤,紫毫笔十管,宣德笺百幅。告诉他,好生读书,明理修德。”
放下朱笔,嘉靖才淡淡道。
“是。”
吕方心领神会——这赏赐不轻不重,恰在亲王例赏之上,却又未逾规制,还肯定学业。其中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
当吕方捧着明黄圣旨和誊抄好的景王奏疏来到内阁时,值房内早已等侯多时的阁臣们齐齐起身。
严嵩立于最前,须发在秋阳中如银丝闪铄。
他平静地看着吕方展开圣旨,听着那一个个沉重的字句,脸上无悲无喜。
直到听见“幸有景王载圳”那句时,他垂下的眼皮微微一动。
圣旨宣毕,值房内一片死寂。
“陛下有口谕:请诸位阁老,好生看看,好生想想。”
吕方将誊抄的奏疏分发给众人,轻声道。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值房门合拢的刹那,压抑的气氛骤然松动。几位属官长舒一口气,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严嵩率先坐回案前,拿起那份誊抄的奏疏,又细细读了一遍。
“陛下圣明。”
读罢,他轻叹一声
徐阶坐在下首,盯着奏疏上“景王载圳”四个字,指尖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张居正还是翰林院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曾在自己面前激昂陈词:“天下之事,当以公道处之,以仁心待之。”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太岳,你还年轻。朝堂之上,公道往往要让位于时势,仁心常常要屈从于权谋。”
徐阶闭了闭眼,他记得自己说,如今,这份他曾经教程生要“屈从”的仁心,却以这样的方式,重重地撞回了他的面前。
“徐阁老。”
吕本低声唤他。
“陛下既已明诏,我等自当遵行。张经之事……就此定案吧。”
徐阶睁开眼,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严嵩抬头看了他一眼,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
黄绫誊本以司礼监为始,疾风般传向六部、九卿、科道。
每一处衙门接到时,都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官员们传阅、默读、交换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回到各自值房,闭门提笔。
请罪疏如雪片般飞向西苑。
无论当初是有意罗织、顺水推舟,还是作壁上观,此刻所有人都成了“失察之臣”。
官场中人精们深谙生存之道——罪责必须揽在自己身上,而圣德仁慈必须归于皇帝。
“臣愚钝,未能体察圣心……”
“臣拘泥律条,有失宽仁……”
“臣阅案不细,几损陛下圣德……”
字字恳切,句句沉痛。
至于奏疏中那位真正提出谏言的景王,绝大多数奏疏却默契地一笔带过,或干脆只字不提。
精明如他们,算盘打得清楚:颂扬亲王,于己何益?
而将功劳归于皇帝,既能彰显忠诚,又能顺势脱罪——陛下既要施恩,总不好再追究“已深刻反省”的臣子。
这才是嘉靖朝真正的生存法则:眼睛永远要望着唯一的那轮太阳。
消息很快传出宫墙。
张经从“依律处斩”改为“饮鸩全尸、免枭首之刑”,遗骸许归故里,子孙不遭株连,东南将士之功另行叙录——这几道旨意如春风化雨,迅速传遍京城。
茶楼酒肆间,百姓交口称赞:“陛下圣明!赏罚分明,仁德无双!”
坊间议论纷纷:“听说原是官员们审糊涂了,幸得陛下明察秋毫……”
“可不是嘛,那张经虽坏了事,早年也是为国流过血的……”
舆论巧妙地被引导着:一切不公都是“有司疏忽”,一切恩典皆是“圣心独照”。
至于那位上疏的景王,在民间传言中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皇帝光辉的影子里。
西苑万寿宫,嘉靖案头的请罪疏已经堆满了。
他随意翻阅着,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些奏疏的辞藻、用心、乃至那些刻意回避的细节,在他眼中洞若观火。
“都在装糊涂,倒也聪明。”
他轻哼一声,将一份过分肉麻的奏疏丢到一旁。
吕方躬身侍立,不敢接话。
此时,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呈上一份青词。
嘉靖接过展开,目光扫过开头数行,笑意便从嘴角漫到了眼底。
这篇《贺天德仁慈赋》,文采斐然,字字珠玑,将“天子仁德”捧到了九天之上,却又不显谄媚,反而透着庄重典雅的庙堂气。
落款处,是严嵩清瘦的题款。
“这个严惟中……总是这般贴心。”
嘉靖摇头失笑。
他提起朱笔,在青词右上角批了一个格外饱满的“善”字,对吕方道:“告诉严嵩,这篇青词,深得朕心。斋醮之时,便以此文焚告上天。”
“奴才遵旨。”
严嵩在内阁值房收到嘉靖口谕时,只是微微一笑,对送来消息的吕方道:“请公公回禀陛下,老臣惭愧,唯愿陛下圣德昭彰,泽被苍生。”
待吕方离去,值房内几位阁臣看向严嵩的眼神愈发复杂。
徐阶垂目整理文书,仿佛未闻;吕本捋须点头,似有所悟;其馀属官则交换着眼神,暗道还是阁老明了圣心,这么快就献上了青词。
消息如长了翅膀。
严阁老的青词得了“御笔亲善”——这信号在朝堂上再明显不过。
各部院衙门的官员们都“领悟”了圣意。
请罪疏之外,又一波青词潮涌向西苑。
《颂圣德广被疏》《赞天恩浩荡赋》《贺仁政泽民表》……题虽各异,内核却一:盛赞仁德。
官员们搜肠刮肚,将毕生所学都倾注在这片颂声里。
有人甚至重金聘请翰林院的才子代笔,只求文章能入天眼。
值房内,烛火常明至深夜。
官员们低声讨论着用典,老臣们捻须推敲着措辞,连那些素来鄙夷青词的言官,此刻也不得不提起笔——风向如此,逆之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