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本捋须点头,看向严嵩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这老狐狸,转舵转得不着痕迹,却把所有人都裹挟了进去。
唯有徐阶,依旧沉默地坐在案后。他盯着桌上那封黄绫奏疏,眼神复杂难明。
这奏疏里的每一个字,都象在拷问他的良心;而更让他心悸的是,写这奏疏的人,曾是他的学生。
“太岳啊太岳……你选了这样一条路,可曾想过将来?”
徐阶在心中默念张居正的表字,指尖冰凉。
不到半个时辰,内阁的十几封请罪、附议的奏本便拟好了。
严嵩亲自视图一遍,将其与景王的原疏叠放整齐,装入新的黄绫封套。
“送司礼监,请吕公公呈递御前。”
他吩咐值房中书。
奏疏被捧出值房时,阳光正烈。光影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分界。
严嵩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继续研究青词,片刻之后,笔尖落下,写下一行端庄的小楷:
“天心仁慈,雨露均沾;圣德浩荡,恩威并施。”
笔锋转折间,力透纸背。
值房内众人各归其位,但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公务上,偶尔有目光交错,俱是心照不宣的闪铄。
司礼监值房内。
吕方看到那叠黄绫奏本时,正在小口的喝着粥,稍微吃一点他就要去伺奉皇帝。
当他看清最上方封套上的字样,手中的银匙“当啷”一声落在碗中。
“这是……”
吕方疾步上前,快速翻看,当景王奏疏的内容映入眼帘时,他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变了数变。
“去西苑。”
良久,他缓缓合上奏疏,对侍立的小太监道。
“公公,这些奏本按例该先录副存盘,审核……”
掌印太监小声提醒。
“这是我们能能存盘审核的东西么?咱家要亲自呈给主子爷定夺!”
吕方瞪了他一眼。
他亲自抱起那叠奏本,如同抱着滚烫的山芋,匆匆出了司礼监。
一阵风吹过宫道,卷起他猩红袍服的一角。
吕方走得很快,额角却渗出细汗。
而此刻的内阁值房里,严嵩写完最后一笔青词,搁下笔,望向西苑的方向。
窗外,一群飞鸟掠过宫墙,投向暮色渐合的远天。
西苑万寿宫的丹墀上,秋阳通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
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光影间缠绕成诡谲的图案。
嘉靖盘坐于明黄蒲团之上,身前的紫檀长案堆满了新呈的青词。
他正执朱笔批阅,每每读到妙处,嘴角便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御笔在纸端落下一个铁画银钩的“善”字。
宫门忽开,吕方躬身疾步而入,怀中紧抱一只黄绫奏盒。
“主子,内阁急呈。”
吕方跪地,将奏盒高举过顶。
“朕今日只看青词。”
嘉靖眉头微蹙,笔尖悬在半空,有些不悦道。
“回主子,最上头是景王殿下的奏本。馀下……皆是内阁诸公的请罪疏。”
吕方声音压得极低,低头开口道。
笔尖的朱砂滴落纸面,洇开一点猩红。
嘉靖缓缓搁笔,他接过奏盒,指尖触及冰凉的黄绫时,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盒盖开启,最上方那份奏疏的标题跃入眼帘——
《为罪臣张经乞恩全尸归葬疏》
嘉靖心中了然,这个老四确实要用张经做文章。
展开奏疏,嘉靖读得很慢。
初时神色淡漠,读到“张经非有通倭卖国之迹,其罪多在刚愎专权、调度失宜”时,他眉梢微挑;读到“囹圄之中,病骨支离;铁窗之下,形容枯槁”时,他持疏的手微微一颤;读到“唯愿陛下法外施仁:准其饮鸩全尸,免枭首之刑;许其归葬故里,免曝市之辱”时,嘉靖闭目良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半晌,他睁开眼,将景王奏疏轻轻放在一旁,又拿起严嵩的请罪疏。
读罢,嘴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接着是徐阶的、吕本的、诸阁臣的……他一一看过,每阅完一份,眼中的光芒便深邃一分。
终于,嘉靖提起朱笔,在景王奏疏的末尾,郑重落下一个“善”字。
那字写得极慢,笔锋转折间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某种深意刻进纸里。
“张经其罪当诛,然其功不可泯。”
嘉靖放下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朕御极三十四载,向来赏罚分明。今三法司定其死罪,国法昭昭,此乃罚其过。然其早年平两广、近年督东南之劳,朝廷竟未有一字之褒——此非为政之道,更非朕待臣子之心。”
吕方摒息垂首,不敢接话。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想到这一层。若非景王上疏,朕几成刻薄寡恩之君。吕方——”
嘉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苑中萧瑟秋景。
“奴才在。”
“传朕口谕:司礼监即刻誊抄此疏,明发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让天下臣工都看看,好生反省——为臣者,当以何心侍君?为官者,当以何心牧民?”
“奴才遵旨,主子,内阁诸公的请罪疏……”
吕方躬身应道,却又迟疑。
“批了吧,告诉他们,朕不想再看到这种情况!”
嘉靖淡淡道,这些请罪疏司礼监批红就行了。
“是。”
“还有,拟旨。”
嘉靖转身,目光如深潭。
吕方疾步至侧案,铺开明黄绢帛,执笔待命。
嘉靖负手立于殿中,声音肃穆如钟:
“朕绍承大统,御宇三十四载,夙夜兢业,惟以赏罚明、恩威公为念。近日张经一案,三法司定谳,朝议汹汹,民间沸腾,皆曰可杀。朕依国法,准其所请。”
“然朕览卷思之,怅然有失。张经虽罪在不赦,然其早年提师两广,深入瘴疠,三载平乱,功在边陲;其后总督东南,整顿防务,王江泾一役,将士用命,斩馘千九,此非其调度之功耶?”
“今定其死罪,国法已彰。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言其旧劳;奏牍如雪,未见片字录其微功。此非为臣之道,更失朕待士之心!”
“幸有景王载圳,恪守孝悌,明达事理,上疏谏言:张经之罪固当诛,然其平生劳绩,宜有体恤。乞赐全尸,许归故里。朕览疏惕然,深以为然。”
“夫天之生物,必有其理;君之御臣,当察其情。有功不录,何以劝善?有劳不恤,何以励忠?今特颁明诏:”
“一、张经之罪,依律处决,然准其饮鸩全尸,免枭首之刑;”
“二、许其遗骸归葬桑梓,有司不得阻挠;”
“三、其子孙族人,罪止一身,不事株连;”
“四、东南将士王江泾之功,兵部核实叙录,不得因张经之罪而掩众将士之劳。”
“呜呼!朕非吝赏罚,实惧刑赏失当,上干天和,下失民心。自今以后,凡朝廷议罪,当功过两论;司法定谳,须情理兼察。文武臣工,宜深戒之,毋令朕复有此憾!”
最后一个字落下,吕方额角已渗出细汗。他小心吹干墨迹,捧至嘉靖面前。
嘉靖细细看过,微微颔首:“用印。明发天下。”
“奴才遵旨!”
吕方连忙捧着那份圣旨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