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的轿子在暮色中抵达裕王府时,门前已悬起八盏明角灯。
灯光在秋风中摇曳,将“裕王府”三个鎏金大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其实不愿来。
一连三日,裕王接连遣人至徐府,言辞愈发恳切。
最后一次,送来的是裕王亲笔手书,字迹潦草,满纸皆是“心忧如焚”“乞师傅教我”。
徐阶捏着那张洒金笺,在书房独坐半个时辰,终是长叹一声,吩咐备轿。
“徐师傅!”
轿帘才掀开,裕王朱载坖已迎至阶前。
这位亲王身穿家常靛蓝直裰,未戴冠冕,脸上写满焦虑,眼底泛着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枕。
“王爷,夜深风凉,何故立于门外?”
徐阶拱手行礼,声音平稳如常。
“学生心中……实在难安。”
朱载坖急声道,伸手欲扶徐阶,又觉失仪,手在半空顿了顿。
徐阶笑了笑,和裕王一起缓步踏入府门。
大厅内,高拱、袁炜、陈以勤、殷士儋四人早已候着。
见徐阶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正甫回来了。”
徐阶目光落在殷士儋身上,微微颔首,这位山东籍的裕王讲官之前告假归乡。
“昨日方抵京,听闻朝中风波,不敢耽搁。”
殷士儋躬身答道,风尘之色未褪。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茶点,旋即屏退,厅门被轻轻掩上。
“徐阁老,景王这一手……我等始料未及啊。”
袁炜率先开口。
厅内静了一瞬。
徐阶端起茶盏,掀盖轻拂茶沫,却不饮,氤氲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张经之事,判决文书上只写‘秋后问斩’。依《大明律》,死囚处决后,尸首可由亲属收敛,亦可由官府掩埋。从未有‘曝尸’之说。”
“景王奏疏中,却口口声声‘免曝市之辱’。这分明是偷换概念,借题发挥。”
徐阶声音渐冷,分析道,这些他看到奏疏的那一刻就想到了。
“投机!与之前那‘炼丹修仙’如出一辙!专钻旁人想不到的空子,旁门左道,以此邀名!”
高拱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声音震得烛火摇曳。
“早知如此,王爷就该抢先上疏!以王爷仁厚之名,若上此疏,岂不胜过景王百倍?”
高拱性烈如火,此刻须发皆张,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裕王朱载坖闻言,脸色愈发苍白。他何尝不悔?这几日辗转反侧,想的便是:若自己早一步想到,哪还有老四什么事?
袁炜、陈以勤、殷士儋三人垂首不语。他们都是翰林清贵,自诩谋略过人,可这般刁钻的角度,确是他们未曾想过的。
此刻被高拱这般直言,面上虽不显,心中皆不是滋味。
徐阶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现在说这些,已于事无补。重要的是,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徐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高拱强压怒火,重新坐下,胸口仍起伏不定。
烛火噼啪,映得徐阶半边脸隐在阴影中。
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一层?当初三法司会审张经,卷宗送到内阁时,他只要提笔添一句“念其旧劳,请赐全尸”,今日这份名声便是他的。
可他没有。
因为东南那张巨大的利益网——徐家在松江的棉田、在苏州的织坊、在浙江的盐引,这些都需要张经倒台后才能重新划分。
他与严世蕃达成的默契之一便是:张经必须死,且要死得彻底。
但他万万没想到,严党竟然出尔反尔,铁案也要做文章,难道不怕引火烧身么?
“严党此番,看似替景王扬名,实则自身损伤不小。”
“赵文华一心想控制东南,张经一案是他一手推动。如今朝廷明发旨意,等于当众打他的脸。”
徐阶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阁老的意思是……从赵文华入手?”
殷士儋眼睛一亮。
“谭纶已赴台州上任,他与胡宗宪有旧。胡宗宪新任浙直总督,正需朝中奥援。若能让谭纶牵线,许赵文华一些好处……”
陈以勤接话道。
“让严党内斗!此计大妙!赵文华此人,贪婪短视,素有野心。严嵩年老,严世蕃跋扈,他早有不满。只需稍加挑拨,必生龃龉!”
高拱抚掌,怒火化为兴奋。
“那……那具体该如何行事?”
裕王朱载坖听得入神,忍不住前倾身子。
徐阶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位王爷,仁厚有馀,机变不足。若论帝王心术,实不如他那四弟。
“此事急不得,需待张经伏法之后。眼下陛下圣意已明,满朝皆在颂扬仁德。此时若贸然动作,反招猜忌。”
“从今日起,裕王府一系,任何人不得上疏议论张经案,更不可与景王奏疏唱反调。一切,等这阵风过去。”
徐阶沉声道,他目光扫过众人,不容任何人质疑。
众人凛然点头。
“不过,王爷需上一封请罪疏。”
徐阶话锋一转,看向裕王。
“请罪?学生何罪之有?”
朱载坖一愣。
“罪在未能体察圣心,罪在未能为君父分忧。”
“如今满朝文武皆上请罪疏,王爷若独缺,便是置身事外。陛下会如何想?”
徐阶说得意味深长。
“可这疏文……”
裕王恍然大悟,旋即面露难色。
“下官愿为王爷代笔。”
袁炜起身拱手,他是皇帝最赏识的青词高手之一,文章华丽,最擅揣摩圣意。
“疏中切记:功归于上,过归于己。只言自身愚钝,不及景王明达,万万不可有丝毫怨怼之语。”
徐阶点头,又道。
“学生明白。”
裕王郑重应下。
“下官有一愚见:待张经死后,我等可联名上疏,请念其微末功劳,追封其官职,或赐谥号。”
一直沉默的陈以勤忽然开口。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众人侧目。
“妙啊!景王争的是生前体面,我们争的是身后哀荣。张经虽死,其关系仍在,东南不少将领出自其拔擢,两广官员也是。若我等助其得追封,那些人必感念王爷恩德!”
袁炜最先反应过来。
“且此事风险极小,人死为大,陛下既已施恩全尸,多半不会吝啬一个追封。届时王爷上疏,正显仁厚念旧之心。”
殷士儋补充道。
“此计更胜景王!他那奏疏,只是求得一个死得体面;王爷若成此事,惠及的却是整个士林!”
高拱拍案叫好。
众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见裕王声望如日中天的景象。
唯有徐阶,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想起张居正——那个曾在自己面前激昂陈词,说要“涤荡乾坤”的年轻人。
如今,他成了景王的笔,写出了那篇震动朝野的奏疏。
而自己,却在这里算计着一个死人的身后名。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惊得裕王微微一颤。
徐阶抬眼看着这位未来的君主,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然需谨记——陛下最忌者,结党营私,邀买人心。行事须有度,过犹不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景王这次最精妙的便是把责任推给了百官,而皇帝是不知情的是被被蒙蔽的。
百官心甘情愿的担下了责任,皇帝也做出了公平公正的判决,得了仁德之名。
而景王只是上了一道奏疏。
徐阶站起身,众人纷纷跟着站起。
“今日之议,止于此厅。东南之事,交由谭纶相机行事。王爷的请罪疏,明日便递。至于追封张经……且待他死后再议。”
徐阶目光如炬。
“学生谨遵师傅教悔。”
裕王躬身。
“王爷保重。”
徐阶轻声说,踏入了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