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使司的官员,大多出身清寒,无党无派,在朝中那是如履薄冰。
他们看过太多奏本:严党的弹劾凌厉如刀,清流的攻讦绵里藏针,各方势力你死我活,唯独少见这样字字带血、句句含情的文本。
张经一案,他们最清楚不过。那些雪片般的弹章曾从他们手中流过,每一封都言之凿凿,每一封都欲置人于死地。
他们不敢言,不敢问,只能按部就班地编号、录档、呈递,如同没有魂魄的木偶。
可心底里谁不恐惧?今日是张经,明日又会是谁?在这权势倾轧的朝堂,他们这些没有靠山的小官,与待宰的羔羊何异?
而此刻,景王这封奏疏,象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照进了这片冰封的湖面。
他没有说张经无罪——那太天真,也太过僭越。
三法司审理定罪,皇帝朱笔御批,张经死罪已定。
他没有求皇帝赦免——那会触怒天威,也无异于打满朝文武的脸。
他只是表露真心,在既定结局面前,求那么一点点仁慈:让一个为朝廷流过血、出过力的老臣,死得体面些,埋得安心些。
如此卑微的请求。
如此沉重的慈悲。
赵启缓缓合上奏疏,手指在黄绫封套上摩挲良久。
他抬头看向堂内众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复杂的情绪:感动、悲伤、敬畏,还有一丝久违的……希望。
“编号吧,按甲字急件,誊黄两份,一份入档,一份随原疏呈递内阁。”
“提要……就用《为罪臣张经乞恩全尸归葬疏》。”
赵启的声音有些沙哑。
“堂官,这提要是否太过简略?”
经历官小声问。
“不必多写。这奏疏本身,便是最好的提要。”
赵启摇头道。
众人默然点头。
半个时辰后,封装妥当的奏疏箱被抬出通政使司,送往内阁。
黄绫奏本安静地躺在箱中,但它的影子,却已悄然投在了许多人的心里。
堂内官员渐渐散去,但三三两两的低语仍在廊下回荡:
“想不到景王殿下竟有这般仁心……”
“是啊,满朝皆言张经当诛,唯有殿下敢为他说话。”
“虽救不得性命,但这份心意……难得,难得啊。”
赵启独自站在堂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时,父亲曾握着他的手说:“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对得起良心。”
良心。
这个词,在这座京城里,已经太久没有人提起了。
“景王……”
赵启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神复杂难明。
奏疏随着通政使司的甲字急件箱,很快送到了内阁值房。
黄绫封套在满桌青词草稿、各地题本中格外扎眼。
当值中书捧着它走到严嵩案前时,这位首辅正提笔润色一篇《贺玄天上帝圣诞表》。
笔尖悬在“紫气东来”的“来”字上,微微一顿。
“阁老,通政使司急件。”
中书低声禀报。
严嵩抬眼,目光落在封套右下角“景王府谨封”五个小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晚一些。
“徐阁老,烦你处置一下。”
严嵩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手腕,声音透着倦意,象是累了一样。
那封黄绫奏疏被轻轻放到了徐阶案头。
徐阶正在审阅一份关中的奏报,闻言抬头,看到封套时怔了一瞬。
他伸手拿起,指尖触及冰凉的黄绫,心头莫名一紧。
“严阁老,这是……”
徐阶看向严嵩,欲言又止。
“既是急件,徐阁老先看便是。”
严嵩已重新执笔,垂目于青词纸上,仿佛那字里行间藏着什么玄机,淡淡道。
值房内其馀几位阁臣、属官纷纷抬眼。
徐阶沉默片刻,终是拆开封套。黄绫展开的刹那,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值房西窗透进的阳光,正斜斜照在那行清峻的标题上:
《为罪臣张经乞恩全尸归葬疏》
徐阶的目光迅速扫过开篇数行,持奏疏的手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象针,扎进眼底。
当读到“唯愿陛下法外施仁:准其饮鸩全尸,免枭首之刑;许其归葬故里,免曝市之辱”时,徐阶缓缓将奏疏放回案上,指尖微微发颤。
值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阶脸上——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次辅,此刻面色变幻,竟有几分失态。
“徐阁老?”
坐在对面的吕本轻声询问。
“诸位……都看看吧。”
徐阶深吸一口气,将奏疏推向桌案中央。
一名属官上前捧起奏疏,才看了几行,便倒抽一口凉气。
紧接着,三四位阁臣、属官围拢过来,头碰头地挤在一起。
值房里只剩下愈发压抑的呼吸。
严嵩始终垂目写着青词,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但他眼角馀光,已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那一张张脸上写满的震惊、动容、尤疑、恍然,如一幅生动的朝堂百态图。
“阁老,您看这……”
终于,一名属官捧着奏疏,小心翼翼走到严嵩案前。
严嵩这才搁笔,接过奏疏,他看得极慢,花白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读到某些句子时,还会轻轻颔首。
良久,他放下奏疏,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
“文章极好,情理兼备,哀而不怨,谏而不僭。景王学识见长!”
严嵩的声音平缓。
徐阶面皮一紧,没有接话。
值房内众人心照不宣——谁听不出严嵩的弦外之音?这般老辣绵密、字字泣血的文本,除了那位以文章名动翰林的张居正,还能有谁?
“景王仁智啊,我等身为阁臣,辅弼天子,掌刑赏之衡,竟未曾想到这一层。险些……险些误了陛下圣名。”
严嵩忽然长叹一声,将茶盏重重放下,话风也转冷。
“下官失察!”
这话说得极重。几位属官脸色发白,纷纷躬身。
严嵩摆摆手,站起身,踱到窗前。阳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张经有罪,当诛。但他早年平两广、近年督东南,确有其功。陛下圣明,向来赏罚分明。若令其枭首曝市,后世史笔,或谓陛下刻薄寡恩。”
“今景王奏请,留其全尸,许归故里——既彰国法之严,亦显天恩之厚。此乃两全之策。”
严嵩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沉缓,目光扫过值房内每一张脸。
值房内静了一瞬。
“阁老英明!下官这就拟请罪奏本,陈明失察之过,并附议景王所请!”
旋即,严嵩的心腹属官率先反应过来,高声道。
“下官附议!”
“附议!”
一时间,值房内请罪声、附议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