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通过窗棂洒在陌生的锦帐上。
张居正缓缓睁开眼,额角传来宿醉后的阵阵钝痛。
他盯着帐顶繁复的云纹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小院,而是景王府的前院厢房。
昨日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徐阶那句“回乡静养”,翰林院同僚们艳羡的目光,还有景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最后是那场酒宴,他本不善饮,却不知为何一杯接一杯,直到失去知觉。
“怎么就……”
张居正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摇头。
推开房门,夏日的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庭院里已有仆役在洒扫,见他出来,立刻躬敬行礼。
张居正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他自幼被誉为神童,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七年,虽未得大用,却始终相信只要持身以正、待时而动,总有施展抱负的一天。
可现在呢?被师长“劝退”,又被亲王“强征”,困在这王府之中,进退维谷。
“张先生起了?请先生洗漱。早膳已备下,是清粥小菜,最是解酒养胃。”
一名青衣仆役端着铜盆走来,水温正好。
“宋、林、李三位先生可起了?”
张居正点点头,一边洗漱一边问。
“三位昨夜醉得深,还睡着呢。王爷吩咐了,让诸位先生好生休息,不必拘礼。”
仆役答道,又补充一句。
“王爷现在何处?”
“王爷每日卯时起,练五禽戏半个时辰,而后药浴、用膳。巳时左右会到书房。”
张居正微微一愣。
卯时?那是日出的时候。
这位以“顽劣”闻名的景王,竟有这般自律?
他本无胃口,但想到今日不知要面对什么,还是勉强用了半碗粥,便让仆役引路去书房。
前院书房门虚掩着,张居正轻叩几下,这才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书房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四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楠木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备,镇纸是一方未经雕琢的天然青玉,窗边设一矮几,上置棋枰,黑白子静待对弈。
最让张居正惊讶的是书架上的书。
他本以为亲王府中多是些戏本杂书,可眼前所见,《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文献通考》《大明会典》……
皆是正经学问,书脊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他随手抽出一本《贞观政要》,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尚显稚嫩,见解却已见锋芒。
“张先生来得好早。”
张居正闻声转身,见朱载圳正站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面色红润,眼神清明,全无昨日饮宴的痕迹。
“王爷。”
张居正躬身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昨夜睡得可好?宿醉最是难受,本王让他们备了醒酒汤,先生可用了?”
朱载圳走进来,在书案后坐下,示意张居正也坐。
“谢王爷关怀,已用过了。”
张居正依言坐下,却只坐了半边椅子,背脊挺得笔直。
书房里一时安静,张居正不知该说什么,朱载圳也不急着开口,只慢慢整理着案上的文书。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菱格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王爷,臣有一事不明。”
许久,张居正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生请讲。”
朱载圳继续整理着桌上的书籍,头也没抬。
“王爷为何……为何对臣如此青眼?翰林院中才俊如云,臣不过一普通修撰,才疏学浅,恐难当侍讲之任。”
张居正顿了顿,选择了一个较委婉的说法。
“先生是觉得,本王用‘上屋抽梯’的手段,将先生强留在此,实在不够光明磊落,是么?”
朱载圳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明鉴,臣……”
张居正呼吸一滞。他没想到景王会如此直接。
“这里没有外人,先生有话直说无妨。先生是不是在想,这位景王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行事蛮横,不顾他人意愿?”
朱载圳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臣确有此惑。王爷若真欲求师,大可光明正大下帖相邀。如今这般……臣实难心服。”
话已至此,张居正也不再遮掩。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朱载圳。
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因为光明正大地下帖,先生不会来。”
“先生是徐阁老门人,心中向着裕王。我若是下帖,先生怕是会向昨日那般推辞,宁愿借病辞官,归乡疗养,暂避风头,也绝不会转头投入本王门下。”
朱载圳回答得干脆。
张居正默然,确实如此,虽然不是自己主动辞官,但一切都没错。
“所以本王只能用些非常手段。至于为何是先生……那是因为先生三年前的那封《论时政疏》。”
朱载晟靠回椅背,语气平静。
张居正瞳孔微缩。
朱载圳不再多言,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格档中取出一份奏疏,递了过来。
纸页泛黄,墨迹已有些黯淡,但张居正一眼就认出——那是三年前他熬了三个通宵写成的《论时政疏》!
可通政司递上去后便石沉大海,他后来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份疏文在司礼监就被截下了,理由是“言辞过激,有讪谤之嫌”。
若非徐阶暗中回护,他恐怕早已被外放边远州县,哪里还能留在翰林院?
张居正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三年过去了,这五病非但未除,反而愈发深重。
宗室禄米已占太仓岁入四成,边镇欠饷动辄数十万两,东南倭患愈演愈烈……
“宗室骄恣,禄米日增,而国用日绌,此一病也。”
“庶官瘝旷,不修职事,上下相蒙,此二病也。”
“吏治因循,守令苟且,民瘼不闻,此三病也……”
“边备未修,武备渐弛——第四病。”
“财用大亏,库藏空虚——第五病。”
朱载圳笑着背出了张居正奏疏的内核要义。
一丝不差。
张居正握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斗,这三年来,这份奏疏如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眼睁睁看着疏中所言五病日益深重,却无能为力。
同僚们或笑他“书生空谈”,或劝他“明哲保身”,连徐阶也只是叹一句“时机未到”。
从来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对待他写下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