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从何处得来此疏?”
张居正声音有些干涩。
“内阁库房,本王让人找了好久。疏文在司礼监就被截下了,理由是‘言辞过激,有讪谤之嫌’——先生可知此事?”
朱载圳道。
“后来听说了。若非徐阁老回护,臣恐怕早已外放边远。”
张居正苦笑。
“徐阁老回护了你,但也仅止于回护。”
“他不会让你真的去推行这些。因为先生疏中所言,条条都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宗室、勋贵、贪官、胥吏、士绅……”
“徐阁老治国以安稳为主,一心恢复祖宗成法,休养生息,希望回到仁宣之治。”
“徐阁老和先生终究不是一路人啊!”
朱载圳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锤,打在张居正的胸口。
“终究不是一路人!”
张居正嘴里喃喃道,自己老师的治国理念自己是最清楚的,可他没想到景王竟然也这么清楚。
“先生再看看这个。”
朱载圳走回书案,又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手稿。
张居正接过,这是一份更详尽的策论,分五章,映射他疏中所言五病,但不再止于指陈弊病,而是提出了具体的改革方略——
针对宗室禄米,建议“重定则例,以品级功绩为差”,同时准许宗室科举、务农、经商,自谋生路;
针对吏治腐败,设计了一套完整的“考成法”:六部、巡按皆需立限复命,完不成者降罚,超额者奖擢;
针对边备废弛,提出“汰老弱,募新兵,练精兵,修屯田”,并详细计算了推行所需钱粮;
最让张居正震撼的是针对财政亏空的对策:从清丈田亩开始,到均平赋役,再到“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税”,每一步都有详细推演,甚至考虑了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之策。
这不是空谈,这是真正能落地的治国方略!
“王爷……这些是……”
张居正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本王读了先生奏疏后,有感而发断断续续写下的。”
“先生说出了病根,本王便试着想想药方。虽然粗浅,但每一条,本王都反复推敲过可行与否。”
朱载圳道。
“比如这个。先生可知,本王前段时间去了趟南苑庄,结果发现,投献来的七千多亩田地,还有近一千亩是虚报的‘鬼田’。仅仅一个庄子便是如此,天下田地,该有多少隐漏?”
他指着“清丈田亩”那一条。
“再如这条。本王让王府六局——典膳、典服、典宝、典仪、工正、仓廪——每旬上报事务清单,每月核对完成情形。办事效率提高了三成不止。一个王府尚且如此,若推行于天下衙门呢?”
朱载圳又指向“严考成之法”。
张居正听着,心中的震撼一浪高过一浪。
这些想法,这些尝试,几乎与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所思所虑,不谋而合!
“王爷为何要做这些?您是天潢贵胄,这些国政庶务,本非您职责所在。”
他听见自己问,
朱载圳沉默了。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张年轻的面容显得格外深邃。
“先生可知道,本王两个月前,差点病死?”
他忽然问。
张居正一怔。
“太医都说没救了,是本王侥幸得了神授,这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病中浑噩时,本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几十年后的大明——边镇军士因欠饷哗变,东南倭寇连破州县,黄河决口,西北大旱,易子而食……百姓们揭竿而起杀向紫禁城,北方蛮夷也是挥鞭南下。”
朱载圳的声音很轻。
“醒来后,本王就在想,如果梦是真的呢?如果大明真有一天,会走到那一步呢?天下大乱,异族铁蹄践踏中原大地,血流成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居正。
“先生的奏疏里有一句话,本王印象极深——‘天下大势,如人染沉疴,不急针砭,将渐入膏肓’。先生,大明已经病了,病得很重。而我们看到了病症,开出了药方,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一天天恶化下去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张居正。
张居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懑,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强征”至此——因为眼前这位亲王,是真的看懂了他的奏疏,是真的在想如何救治这个国家!
“先生选的路不好走,荆棘遍地,阻力重重。若真想走,注定是孤身前行,与天下既得利益者为敌。”
朱载圳缓缓走回书案前。
他从案下取出一轴画卷,在张居正面前缓缓展开。
画中,风雪漫天,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独自走在宫道上,身后只有一行孤独的脚印。
远处宫殿巍峨,近处枯树残枝,天地苍茫,唯此一人。
画侧题着一行字:“谁言天公不好客,满天飞雪送一人。”
张居正凝视着画中那个孤独的背影。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那身影如此熟悉,仿佛就是未来的自己。
“这幅画,本王题名为《张居正风雪独行图》。”
“先生的改革之路,或许就会如此——谤满天下,知交零落,风雪独行。先生,可有承担这份孤独的觉悟?”
朱载圳的声音响起。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居正看着画,又看看手中那份《论时政疏》,最后目光落在朱载圳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认真。
许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画卷小心卷起,双手奉还。
“王爷,这幅画,臣现在还不能收。”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朱载圳挑眉。
“因为臣相信,”张居正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久违的光,“若真有风雪独行的那一天——臣不会是一个人。”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书房照得一片明亮。
两个身影立在光中,地上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朱载圳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正开怀的笑。
“这幅画张先生先替本王收着。但愿有一天,本王能坦然收回它——不是作为先生孤独前行的像征,而是作为……君臣同心的见证。”
朱载圳笑着说道。
张居正也笑了,没有推辞收下了画卷。
这是他被“强征”入府后,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窗外传来脚步声,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终于醒了,正由仆役引着往书房来。他们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但张居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头看向书架上那些常被翻阅的典籍,又看看案头重若千金的策论手稿,最后看向朱载圳——这位曾被他视为“纨绔”“严党”的亲王。
此刻的朱载圳坐在窗边,阳光通过打开的窗户照射在身上,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光芒。
朱载圳含笑望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前路依然艰险,迷雾重重。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看到了各自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