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
严世蕃的轿子刚在二门内停稳,他最倚重的幕僚之一罗龙文已疾步迎上,脸上带着探得消息的急切与一丝疑虑。
“小阁老,翰林院刚传出消息,今日午后,景王殿下亲临,遴选侍讲,最终带走了四人:张居正、宋廷表、林腾蛟、李价。”
罗龙文言简意赅地禀报,重点放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张居正?!”
严世蕃迈出轿厢的脚步一顿,霍然转头。
后面三个名字他毫无印象,无非是翰林院中不起眼的庶吉士之流。
但张居正不同!此人当年初入翰林时,才名已显,甚至常来严府请教父亲文章经济,严嵩亦颇为欣赏。
严世蕃母亲去世时,张居正还撰写祭文,情真意切,文采斐然,严世蕃至今记得。
可惜,庚戌之变后,因战和之议与父亲政见相左,张居正便逐渐疏远,倒向了徐阶那边。
在严世蕃看来,张居正虽有政见分歧,但为人正直,有古君子之风,并非结党营私之徒。
“小阁老,景王殿下此举……是否……有借重清流声望,或……另起炉灶之意?”
罗龙文窥着严世蕃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他话没敢说全,但怀疑景王试图摆脱严家影响的意味已很明显。
“蠢材!殿下行事,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严世蕃猛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
罗龙文吓得一缩脖子,连声称是,心中却不解为何小阁老反应如此激烈。
“殿下事前已与我通过气,此事我早已知晓!何须你来提醒?”
严世蕃冷哼一声。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一脸错愕的罗龙文,径直朝父亲所在的后院书房走去。
事实上,朱载圳只提过要去翰林院选人,可没具体说会选谁,更没说能选中张居正。
但此刻在手下人面前,他必须维护景王的“绝对可靠”以及与严家的“亲密无间”。
后院书房,灯火温明。
严嵩依旧坐在那张老旧的摇椅里,就着烛光翻阅书卷,仿佛外界纷扰皆与这方小天地无关。
“父亲,张居正的事,您听说了吧?”
严世蕃走进来,脸上已换上笑容。
“叔大才识俱佳,勤勉任事。景王殿下能得他辅佐讲读,是殿下的缘分,亦是好事。”
严嵩目光未离书页,只缓缓道。
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对人才本身的欣赏与曾经的惋惜,却隐约可辨。
张居正疏远严家后,这份才华为徐阶所用,始终是严嵩心中一件小小的憾事。
如今峰回路转,竟以这种方式与景王牵连,倒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一丝微妙的高兴——终究没全落在徐阶手里。
“父亲说的是!”
严世蕃哈哈一笑,甚是畅快。
他想起归途偶遇的袁炜,那急匆匆去报信的模样,再想到此刻徐阶可能有的表情——震惊、愤怒、懊悔、无奈……那种政敌吃瘪的感觉,简直比三伏天饮冰还舒爽。
“徐华亭这次,怕是真要痛心疾首了。”
严世蕃在父亲下首坐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一手提拔的张居正,转头就被殿下请进了府。咱们这位殿下,出手真是……又快又准!”
严嵩这才从书卷上抬起眼,瞥了几子一眼,目光深邃。
“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你只需记住,尽心辅佐便是。其馀之事,多看,多听,少妄议。”
他顿了顿,又似自语般低声道。
“是,父亲。不过,儿子毕竟是景王殿下名义上的师傅,是否也该多抽些时辰,去王府为殿下讲讲经史政务?总不能让那张居正专美于前。”
严世蕃想起一事,带着几分跃跃欲试问道。
“讲学授课,非你所长。你才思敏捷,善断实务,机变有馀,然耐心不足,亦不耐细致解说。此事,还是让张居正那般真正的翰林之材去做吧。”
严嵩闻言,从书卷上抬起眼,打量了几子片刻,缓缓摇头。
“你之为师,重在‘辅’而非‘教’。多去王府走动,殿下但有实务疑难,或需朝中疏通关节、行些方便,你竭力办妥便是。”
“让殿下看到你的能力与忠心,比坐在那里空谈经义更有用。这才是你该处之位,该行之事。”
他见儿子面上掠过一丝不服与失落,语气稍缓,提点道。
严世蕃细想父亲之言,确觉有理。自己性子急躁,确实不耐循序渐进地讲解学问,反倒处理各种棘手事务、协调各方关系是他的强项。
“儿子明白了。”
他压下那点微妙的竞争心理,点头应道。
“张经一事,徐阶点头了吧?”
严嵩不再多言,将话题引回当前最紧要处。
“父亲放心,徐阶已应允明日便上折附议。儿子离了徐府,已命人急报锦衣卫那边,只等圣旨。张经此番,绝无生路!”
严世蕃精神一振,脸上重现狠厉与得意。
在他眼中,纵然是节制数省兵马的东南总督,一旦被他们严家盯上,罗织成罪,也不过是俎上鱼肉,翻手可除。
“恩,东南总督出缺,何人可继?元质(赵文华)可有信来?”
严嵩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又问道。
“正要禀告父亲,元质来信,言辞恳切,自言深知东南弊情,愿请缨接任总督,为陛下、为父亲彻底平定倭患。”
严世蕃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密信,他递上信,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严嵩并未接信,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元质的心思,我晓得。他办事勤勉,忠心亦足。然则……东南剿倭,非仅忠心勤勉可成。其间牵扯军政、钱粮、地方豪强、乃至漕运海防,错综复杂,非深沉有谋、能屈能伸、且通晓兵事者不可担此重任。元质长于逢迎,疏于应变统筹,若将东南全盘托付,恐反误事。”
书房内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良久,他才缓缓道。
他话语平和,却一针见血地点明了赵文华的局限性。
这个义子是他一手提拔,深知其才干边界。
“那……依父亲之见,还是胡汝贞(胡宗宪)更为合适?”
严世蕃试探道。他也知道胡宗宪能力出众,是真正能做事的人,但赵文华毕竟是自家人,更为亲近。
“东南大局,不容有失,更不容再出第二个张经。”
“能稳住局面、且有望廓清倭氛者,眼下唯有胡汝贞。他现任浙江巡按御史,虽官职稍低,但其人通权达变,知兵善谋,此前辅助赵文华、进言献策,王江泾之捷已见其能。”
严嵩语气笃定。
“可骤然擢升他为总督,恐资历不足,难以服众,朝中亦必有非议。”
严世蕃皱眉。
“总督之位,关系重大,确不可骤予。可先让赵文华以钦差身份,暂督东南军务,挂兵部侍郎衔,以为过渡。”
“同时,即刻提拔胡汝贞为浙江巡抚,全权负责浙江剿倭事宜,授其方便之权。”
“一两年内,若他能稳住浙江,并显大才,再顺理成章,荐其总督东南。如此,既给了元质体面,又使胡汝贞有台阶可上,东南实务亦有人切实负责,可谓三全。”
严嵩显然早已思虑周全,不慌不忙道。
严世蕃听得连连点头,佩服父亲的老谋深算。
如此一来,赵文华得了名义上的高位和暂时的风光,满足了虚荣心;胡宗宪则获得了实权和施展抱负的舞台,未来可期;而严家则能确保东南事务不致溃烂,继续掌控这条重要的财赋与权力信道。
“父亲算无遗策!儿子这就去拟写相关票拟,明日一并送入司礼监,想必陛下也会认可。”
严世蕃起身,准备去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