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前殿。
“小阁老,王爷正在药浴,约莫两刻钟后便来。您先请用茶。”
张和笑容可鞠地从后堂转出,拱手为礼,一旁的侍女立刻奉上沏好的香茗。
“药浴?王爷身体尚未痊愈么?”
严世蕃端起茶盏,眉梢微挑,他记得景王早已“病愈”出关。
“王爷前番病势沉重,太医院的大人们……唉,方子开了不少,效果却是不大。王爷得神人梦授,深知祛病需除根,这才亲自钻研出这药浴调理之法。如今看来,确是神效。”
张和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感慨。
他巧妙地将缘由归之于玄妙的“神授”,既解释了王爷的“变化”,又堵住了可能的深究。
“王爷得上天眷顾,福泽深厚,非常人可及。此乃社稷之福。”
严世蕃闻言,脸上适时露出叹服之色。
他吹开茶沫,啜饮一口,心中却飞快盘算:这位王爷,闭关两月,不仅弄出了“仙丹”、“仙露”,连医道养生也涉猎了?这般“神授”,未免太过周全。
是果真奇遇,还是……别有深意的经营?或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约摸两刻多钟,朱载圳才换了身家常的大红团龙便袍,从后殿转出。
“让老师久候,学生失礼了。”
朱载圳朝严世蕃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王爷言重了,王爷大病初愈,又方解禁足,臣心系殿下安康,特来探望。倒是臣来得唐突了。”
严世蕃连忙起身回礼,笑容满面。
这一声“老师”,他听得心头发烫,熨帖无比,王爷是真的变了。
如今的景王殿下,气色红润,身形似乎也比从前挺拔了些,言谈举止间那股沉静的气度,与往日判若两人。
变了,是真的变了。
“劳老师挂心。我身子已无大碍,昨日入宫给母妃请安,还想着过两日便去府上探望恩师,不想老师今日先来了。”
朱载圳笑着延请严世蕃落座。
“殿下纯孝,如今已传遍京城。身为殿下师长,臣亦与有荣焉。”
严世蕃目光扫过朱载圳明显健硕了些的肩膀臂膀,心中满意更甚。
看来那“神授”的养生之法,确有奇效。
二人又说了些场面上的关怀问候话。
严世蕃此行备下的探病礼也极厚,人参鹿茸等珍品药材自不必说,竟还有一匣子白银,怕是不下数千两。
小阁老的手笔,向来阔绰且直接!
“王爷,早膳已备妥。”
张和悄步上前禀报。
“老师想必还未用膳,不如一同用些?”
朱载圳笑着邀请。
严世蕃自无推拒之理,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亲近机会。
二人便移步偏厅。
王府的早膳规制已悄然革新,摒弃了以往晨起便油腻厚重的习惯。
桌上摆着温热的牛乳、羊乳,雪白的馒头、皮薄馅足的包子、炸得金黄的油条与焦圈,配着几样清爽酱菜。
大鱼大肉,那是午晚正餐的事了。
“老师,我这病算是好了。只怕翰林院那边,很快又要遣人来督促讲经课业了。”
用着膳,朱载圳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殿下放心,此事交给臣去斡旋,讲经之事,拖上一段时日无妨。”
严世蕃不假思索地打包票,在他想来,王爷不喜读书乃天性,何况天潢贵胄,也不必在故纸堆里耗费心血。
“老师的好意,学生明白。只是长久推诿,终究落人口实。您也知道,有些人最擅长的便是捕风捉影,无事生非。”
朱载圳却摇了摇头。
“那殿下的意思是……?”
严世蕃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朱载圳。
“我是想,不如由我亲自去翰林院,挑选几位合眼缘、有实学的侍讲官。”
“书还是要读的,只是学生如今,更想学些切实有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朱载圳放下银箸,语气平和却坚定。
“亲自挑选侍讲?”
严世蕃心头蓦地一跳,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抬眼,深深看了朱载圳一眼。
王府侍讲、侍读,虽品级不高,位置却极紧要。这不仅是教书师傅,更是未来的潜邸旧臣,心腹班底。
王爷此举……
“莫非殿下是……有意开始经营自己的属官了?这是……不再完全倚重我严家了么?”
一丝阴霾极快地从严世蕃心底掠过,带来微微的不安。
从前的景王,可是事事依赖于他,绝无此等心思的。
“殿下既有向学之心,臣自当全力促成,不知殿下打算何时前往遴选?”
他按下心绪,笑容不变。
“就这几日吧,还需老师先与翰林院打个招呼。”
朱载圳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闲聊片刻,严世蕃便起身告辞。
朱载圳亲自送至王府二门,态度热络,礼数周全。
这番待遇让严世蕃心头那点疑虑又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受宠若惊的满足。
目送严世蕃的轿子远去,朱载圳转身回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张白圭,你可逃不出我的掌心了。”
他心中默念。
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岂能留给万历那懒虫?
欲成大事,必要聚拢英才。未来的帝国首辅,他志在必得。
回到后园,却见王瑶正指挥着侍女宦官们忙碌。
园中移来了不少应时花卉,凉亭水榭处处装点着轻纱帷幕,廊道亭台上灯笼也已经焕然一新。
“爱妃这是?”
朱载圳有些讶异。
“王爷来了!过几日,妾身想邀几位平日交好的宗室女眷、官家小姐过府,在园中小聚。先布置起来,免得临时忙乱。”
王瑶闻声转头,笑盈盈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哦——爱妃用心良苦,本王鼎力支持!货品之事,包在我身上,定让爱妃满意,宾客尽欢!”
朱载圳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笑着朝王瑶竖起拇指。
“瞧您说的,倒象是妾身专为做坏事似的。”
王瑶轻嗔,嘟起嘴,她可是正正经经想打开闺阁之中的销路。
“哎,非也非也。”
朱载圳握了握她的手,略带无奈地低声道,“实是这‘仙露’方子,眼下只能出自我手,关乎‘仙缘’,不便假手他人。只好辛苦本王亲自操持了。”
“原来如此,那便有劳王爷了,王爷辛苦。”
王瑶眼中露出恍然与疼惜,绕到他身后,殷勤地替他揉捏肩膀。
感受着肩上载来的轻柔力道,朱载圳惬意地眯起了眼。
前朝揽才,内闱生财,这条路,总算一步步踏实地往前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