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
后园那株百年老槐撑开浓密的绿荫,严嵩便躺在一张老藤摇椅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薄毯,手持一卷书,但却微闭眼睛,似在小憩。
阳光通过叶隙,在他清癯的面庞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父亲。”
严世蕃的声音打破了荫下的寂静,他步履稍急,额角带着薄汗,显是回府后径直寻来。
“唔,王爷如何?”
严嵩眼皮未抬,只从喉间应了一声。
“气色极佳,精神健旺,身子骨瞧着比病前还结实些,已然是大好了。”
严世蕃在父亲身旁的石墩上坐下。
“恩,好。”
严嵩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是满意。
“只是……儿子觉着,王爷此番,是真不同了。心思……深了许多。”
严世蕃却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哦?”
严嵩缓缓睁开眼,浑浊却仍锐利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王爷向儿子提及,欲亲赴翰林院,遴选日后侍读、侍讲之臣。”
严世蕃边说,边留意着父亲的神色。
严嵩眼中那点困倦瞬间消散,掠过一丝如鹰隼般的精光,他自然懂得这简单话语背后的分量。
遴选近臣,培植班底,这已不是昔日那个只知依赖严家、行事莽撞的景王了。
“父亲,咱们……该如何应对?”
严世蕃探身问道。
严家虽有他奔走前台,但真正的定盘星,始终是眼前这位看似垂暮的老人。
“一切如常。不……待王爷,要比往日更尽心,更周到。”
严嵩的目光越过儿子肩头,投向虚空中摇曳的光影,半晌方道。
“父亲,儿子只是担忧,若王爷羽翼渐丰,日后……而且儿子还怀疑景王背后有高人指点!不然怎会突然如此?”
严世蕃眉宇间锁着一丝疑虑。他享受那种被王爷全然倚重、言听计从的感觉,那意味着无可替代的权力。
“糊涂!欲成大事,岂能只赖你一人?徐阶那边,裕王身后站着多少人?清流、言官、地方大员……你一个人,斗得过么?王爷有此心志,懂得未雨绸缪,才是成大器之象!”
“至于高人!如果有那岂不是更好?多一个盟友只会更容易成事!”
严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儿子……儿子不是还有父亲您坐镇么。”
严世蕃被父亲一斥,面上讪讪。
他虽狂傲,却深知严家能有今日煊赫,全系于老父一身。
若无父亲在朝中运筹惟幄,仅凭他,绝难与根基深厚的徐党抗衡。
“我?我能给你的助力,有限。有些事,我不能做。”
严嵩复又闭上眼,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无奈。
“为何?”
严世蕃急切问道。
“因为徐阶是裕王的人,你是景王的人,这是陛下钦点的!”
严嵩缓缓道,每个字都似有千斤之重。
“而我,只能是陛下的人。我可以暗中偏袒景王,行些方便,却绝不能公然站队,卷入夺嫡之争。”
“我今日所有,皆源于陛下信重。离了这‘忠心不二’四字,严家便是无根之萍,倾刻可覆。”
严世蕃怔住,随即恍然,背脊竟沁出一层冷汗。
父亲这是在为严家铺设最后的退路。无论将来景王成败,只要父亲始终是“帝党”,严家便不至于遭受灭顶之灾。
这些年积累的仇怨、做下的阴私事太多了……这却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暗棋。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唯有老槐树上的蝉鸣愈发聒噪,和着摇椅轻微的“嘎吱”声。
恰在此时,一名心腹仆役脚步匆匆穿过月洞门,手中捧着一封书信,躬身疾步至前。
“禀阁老、小阁老,东南赵大人有急报至!”
严世蕃精神一振,立刻接过。
查验火漆完好,挥手屏退仆役,迅速拆阅。来信者赵文华,乃严嵩义子,东南心腹。
严世蕃目光急扫信纸,脸色变幻。
“父亲,张经所部在王江泾镇大破倭寇,斩首一千九百馀级……然文华与胡汝贞联名参劾张经‘养寇失机’、‘纵放倭首’,以致未能竟全功!”
严嵩依旧阖目假寐,摇椅轻晃,仿佛真已睡去,又仿佛这东南捷报与弹劾,皆不如午后小憩要紧。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许久,摇椅的晃动才略微一滞。
“张惟明(张经字),倒也算知兵。”
严嵩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点评。
“可惜了。”
严嵩虽然只听了只言片语,但久居官场的他自然知道赵文华和胡宗宪来信的意思,这是要扳倒张经取而代之。
“父亲!张经乃夏言旧党!夏言伏诛未久,若让张经凭此大功入京,擢升兵部,甚至入阁,必成我严家大患!”
“不如借此弹劾,将这平倭之功,移花接木,算在赵文华与胡宗宪头上!文华现为兵部侍郎,宗宪乃浙江按察使,皆是自家人!凭借这次大捷,他们官升两级就能彻底掌握浙江!”
严世蕃趋前一步,语气急切,浙江那可是东南要地,掌控浙江,他们严党将更加稳固。
“胡汝贞……是何说法?”
严嵩眼皮微抬一线,相比于赵文华,他还是更喜欢胡宗宪。
“胡宗宪密奏,指张经‘备兵迟缓,临战尤疑’。”
严世蕃立刻从信件里取出另一封简短的密信。
严嵩并未去接那信,只是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卷翻旧的《左传》上——那是胡宗宪早年手抄呈献的,现在是他的心爱之物。
荫凉下,又是一阵蝉声。
过了良久,严嵩才似从沉思中回转。
“既如此……便让御史台的人,动一动吧。”
严嵩用那特有的、带着些微颤音的腔调说道。
严世蕃闻言,脸上顿时闪过喜色。张经眼下已是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若再进一步,便是尚书,乃至入阁,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记住,弹劾之人,不妨多几个。声势,要慢慢做足,不可操之过急。至于东南剿倭的担子……往后,便多倚重胡汝贞吧。”
严嵩的目光仍未离开书卷,补充道。
他的意思很明显,张经可以倒,但东南防线不能乱。赵文华长于逢迎,却非统帅之才;真正能稳定大局、继续抗倭的,唯有那个既通权谋又知兵事的胡宗宪。
“儿子明白!这就去办!”
严世蕃躬身,匆匆退出了槐荫。
待严世蕃脚步声远去,严嵩才缓缓放下手中《左传》,目光望向东南天际,那里仿佛有硝烟与血火隐现。